审讯室的灯光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暴露在太阳下的骨头。
谢苗诺夫蜷缩在硬木椅子上,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他的制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几天前的整洁荡然无存。
脸颊深陷下去,颧骨像两把锋利的刀,刺破灰败的皮肤。
眼窝是两个深坑,里面嵌着的眼珠浑浊、布满血丝,失去了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虚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门开了。
布洛欣走了进来,带来一股混合着室外寒气、烟草和油腻食物残渣的味道。
他手里没拿档案,只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深褐色的液体。
他慢悠悠地坐下,吹了吹缸子边缘,啜饮了一口。
劣质咖啡的焦糊味瞬间在冰冷的审讯室里弥漫开来,与原有的消毒水、汗酸和恐惧的气息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诞。
布洛欣放下缸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惊雷,谢苗诺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声音来源,瞳孔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恐惧。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布洛欣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睡得还好吗?”
谢苗诺夫的嘴唇干裂出血,翕动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已经无法连贯地思考,更无法回答。
持续的强光照射、剥夺睡眠、冰冷的房间和饥饿,像无数只啮齿动物,啃噬着他的神经。
世界只剩下这惨白的灯光,这沉重的压迫感,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等待审判的恐惧。
布洛欣没有等待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但那不再是那单薄的原始档案,而是一份明显厚实起来的卷宗。
他翻开,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朗读的语调开始:
“本月五日,研究所食堂。你向邻居公民彼得连科抱怨罗宋汤‘咸得像海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谢苗诺夫抽搐的脸,“并且,非常具体地补充说,‘如同在集中营里被迫吞咽的苦涩盐水’。”
布洛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苗诺夫猛地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没……没有……我……”
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布洛欣没有理会,手指翻过一页。
“本月十二日,研究所二号实验室。”
“那台关键的压力测试仪,在你当班期间,‘意外’损坏。”
“设备老化?”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冰冷的嗤笑。
“公民格里高利耶夫同志,他临时调去替你拿耗材,亲眼看到,你操作时,旋钮被你‘极其精确地’拧过了安全红线整整三圈半。”
布洛欣抬起头,目光像冰锥,“多么精准的手法,瓦西里·彼得罗维奇。”
“一个苏维埃工程师应有的精确性,被你用在了……破坏上?”
“我没有!”谢苗诺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尖锐,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那是……意外……螺丝松了……”他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意外?”布洛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
“谢苗诺夫同志,请告诉我。”
“一个像钟表一样精确生活的人,一个每晚九点熄灯分秒不差的人,会在操作价值国家宝贵财产的精密仪器时,犯下如此……”
“” ‘低级’、‘意外’的失误吗?”
他的逻辑冰冷而扭曲,像绞索一样缠绕上来。
“这不符合你的‘规律’。除非,”
他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这个‘意外’,就是你精心设计的‘规律’的一部分!”
“是你破坏计划里早已规划好的一步!”
谢苗诺夫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瘫软下去,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极度的疲惫和绝望淹没了他。
辩解是深渊,沉默也是深渊。
布洛欣的逻辑自成体系,坚不可摧,将他所有正常的行为都扭曲成滔天罪证。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惨白的灯光和无休止的指控一点点溶解、剥离。
布洛欣看着他彻底崩溃的姿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慢条斯理地从卷宗里又抽出一张纸,一张空白的、边缘裁切整齐的纸。
他把它推到桌子边缘,正好在谢苗诺夫低垂的视线下方。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粒小小的、透明的玻璃胶囊。
胶囊里装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他将胶囊轻轻放在那张空白纸的中央。
胶囊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诡异的光晕。
“氰化物。”布洛欣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
“高效,可靠。痛苦很短暂,比你在这里承受的,要短暂得多。”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谢苗诺夫低垂的头顶。“签个字,承认你的错误,承认你对祖国和人民的背叛。签了字。”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空白纸,“这个,就是你的解脱。痛苦结束。一切结束。”
谢苗诺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和一种无法抗拒的、对终结的渴望。
那粒小小的胶囊,像黑暗宇宙中唯一发光的星点,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白色粉末,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濒死的、原始的解脱欲。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声音。
布洛欣不再说话。
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凉了一些的咖啡,啜饮着。
劣质的苦涩味道在口中弥漫。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陷阱里濒死的猎物,等待着它最后的挣扎。
房间里只剩下谢苗诺夫粗重、破败的喘息声,以及布洛欣偶尔啜饮咖啡时发出的轻微吞咽声。
灯光惨白,凝固如冰。
那粒小小的白色胶囊,安静地躺在空白的纸上,像一个等待被填写的句号。
它旁边,是布洛欣随意搁下的蘸水笔,笔尖闪着冰冷的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