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比扬卡的灯光惨白,不带一丝温度。
它从天花板俯冲下来,像凝固的冰锥,刺进谢苗诺夫的眼睛。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脊柱僵硬,双手紧紧抓住膝盖,试图止住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掩盖下的、若有似无的陈腐腥气,还弥漫着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恐惧。
它像一层冰冷的油脂,糊在他的皮肤上,钻进肺里。
门开了。
不是助手伊万,是那个编号13房间的主人。
伊里奇·布洛欣。
他的影子先一步覆盖了谢苗诺夫,带着一种实质性的重量。
布洛欣没有立刻坐下,他绕着椅子踱步,锃亮的靴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规律、沉闷的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谢苗诺夫。”布洛欣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平直,毫无波澜。
他停在谢苗诺夫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阴影吞噬了工程师苍白的面孔。
“二级工程师。生活规律得像发条玩具。”
他微微俯身,浑浊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另一种难以名状的、金属般的冷冽味道,笼罩下来。
“每晚九点整,准时熄灯。一秒不差。为什么?”
谢苗诺夫感到喉咙发紧,干涩得如同吞了砂纸。“我……习惯了,同志。”
声音嘶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按时作息,保证工作精力。为祖国建设……”
“保证精力?”布洛欣打断他,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像刀锋的寒光。
“保证精力,就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他刻意在“工作”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如此精确的、分秒不差的黑暗?嗯?”
谢苗诺夫猛地抬头,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
“不!同志!就是睡觉!仅仅是睡觉!”
他的辩解在巨大的压迫感下显得苍白无力,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音都迅速被黑暗吞没。
布洛欣直起身,踱回桌后,慢条斯理地坐下。
他没有翻开档案,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硬纸板封面。
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无瑕的人,只有藏得够深的叛徒。”
“越像“标准答案”的完美,越像贴满滤镜的伪装,剥去外壳全是不敢示人的缺口。”
“档案越干净,你的罪证就越确凿。”
布洛欣的声音像审讯室的白炽灯,冷得刺人骨髓:“要么你隐藏了自己的反动思想,要么你就是帝国主义派来的间谍——用完美的伪装,掩盖你肮脏的内核。”
谢苗诺夫愣住了。
清白,在他的认知里,是一个人行走世间的通行证,是对苏维埃忠诚的证明。
可在布洛欣的逻辑里,这两个字成了最恶毒的罪名。
“还有。”
“邻居们说,”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无形的听众宣读,“你从不参加工会组织的舞会。多可惜。”
“”那是无产阶级同志交流感情、增进团结的场合。”
“你,为什么不去?”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谢苗诺夫,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是觉得……那种欢快的音乐,那种真挚的同志情谊,配不上你高贵的工程师身份?还是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那种集体的、公开的场合,让你感到……不适?怕暴露什么?”
“我没有!”谢苗诺夫几乎要跳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我只是……不擅长跳舞,同志!觉得……”
“” 觉得浪费时间!我想把更多精力用在技术攻关上!我……”
“浪费时间?”布洛欣猛地提高音量,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和同志们在一起增进无产阶级感情,是浪费时间!”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灰尘微粒在强光下惊慌地飞舞。
“那么,你的时间都用在哪儿了?!用在构思如何更‘高效’地为谁服务上?!”
谢苗诺夫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是徒劳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扭曲成指向自己的毒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漫过脚踝、膝盖,向上蔓延。
布洛欣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冰冷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边缘发硬的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剥开。
劣质人造黄油和腌黄瓜的气味,混杂着审讯室原有的气息,形成一种怪诞的、令人作呕的氛围。
他咬了一大口,咀嚼着,目光却始终锁在谢苗诺夫身上,像审视一块砧板上的肉。
“你太安静了,瓦西里·彼得罗维奇。”
他口齿不清地咀嚼着,声音含混却字字清晰,如同钝刀子割肉。
“安静得像影子。一个真正的苏维埃公民,胸膛里应该时刻燃烧着对阶级敌人的怒火,对伟大事业的热忱。”
“你的激情呢?你的呐喊呢?”
他咽下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锐利如锥,“还是说,你的激情,都献给了另一个,需要你‘安静潜伏’的事业?”
他不再等谢苗诺夫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审讯的目的从来不是答案。
他拿起桌上一支笔,在伊万带回来的那份初步报告上随意地划拉着。
报告上关于谢苗诺夫规律生活的描述旁边,他重重地写下几个潦草、锋利的单词:
“伪装。潜伏。高度可疑。”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噪音,如同毒虫在噬咬。
门外,阴影里。
助手伊万·费多罗维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薄薄的调查报告复印件攥在汗湿的手心。
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每一个荒谬的推论,每一个被强行扭曲的日常细节,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麻木的神经。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那个被刻意圈出来的“异常”。
“曾向邻居A抱怨研究所食堂本周的罗宋汤过咸”。
伊万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这行字,指腹下是纸张粗糙的纹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他转身,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悄无声息地滑入走廊更深的阴影里,去找那个曾经抱怨过罗宋汤味道的邻居A。
新的“证据”,需要被制造出来,用来填充那份“过于完美”的档案上,必须存在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