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将废弃砖瓦窑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我和张起灵穿上已经烘干的、虽仍显陈旧却好歹合身些的衣物,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踏出了窑洞。
雨后初晴,山野间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甜气息。我们沿着丘陵间被人踩出的小径前行,视野逐渐开阔,远处田野阡陌纵横,零星的农舍点缀其间,偶尔有早起农人赶着牛的身影。我们刻意避开大路,选择田埂和树林边缘穿行,尽量不引起注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白墙黛瓦,错落有致,一条不宽的河流穿镇而过,几座石桥连接两岸。看上去是个典型的、宁静的江南水乡小镇。
“前面是青萝镇。”张起灵望着小镇的方向,低声道。他似乎对这片区域的地形颇为熟悉。“可以在这里补充些必需品。”
我们放慢脚步,观察着镇口。时辰尚早,镇子似乎刚刚苏醒,有炊烟袅袅升起,石板路上行人稀疏,多是提着菜篮的老人和赶着上学的孩童。看起来一切平常。
但越是平静,越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绕到镇子西侧,从一座相对冷清的石桥进了镇。桥头有个早点摊,冒着热气,香味扑鼻。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连续几天的干粮野果,早已让人渴望热食。
张起灵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摸出几张有些潮湿、但尚且能用的零钱——不知是他之前随身携带的,还是在那溶洞或废窑里偶然找到的遗落物。他走到摊前,买了几个还烫手的包子馒头,用油纸包好,递给我两个。
我们站在桥边,靠着石栏,快速吃着简单的早餐。包子的肉馅不算多,但面皮松软,热乎乎地下肚,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张起灵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斯文,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两旁是各种店铺:杂货铺、裁缝店、茶馆、还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药铺。我们先是进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些压缩饼干、肉干、火柴、手电筒电池等必需品。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我们拿东西,并未多留意我们。
接着,我们走进了那家药铺。药铺里光线稍暗,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正在捣药的老先生。张起灵需要一些调理内伤、促进愈合的药材,他报了几味药名,剂量精准。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但没多问,只是依言抓药,用黄纸包好,细绳扎紧。
“年轻人,气色不太好啊。”老先生将药包递过来时,似是随口说了一句,“这方子…是治内伤的?”
张起灵接过药,付了钱,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我们走出药铺,阳光有些刺眼。张起灵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一家关着门的茶馆二楼窗户。那里,窗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被人盯上了。”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却让我心头一紧。
“是霍家的人?还是…”
“不确定。”他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先离开这里。”
我们不再沿主街行走,而是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青石板路湿滑,两旁是斑驳的高墙,偶尔有住户打开门倒水,看到我们这两个生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虽然看不到具体的人,但直觉告诉我,至少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暗处跟着我们。
张起灵对小镇的格局似乎异常熟悉,他带着我七拐八绕,时而穿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征得主人茫然同意后),时而翻过一道低矮的墙头,试图甩掉尾巴。他的动作敏捷依旧,但频繁的发力显然牵动了内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终,我们绕到了镇子东头,靠近河岸的一处废弃的河埠头。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木船和渔网,少有人来。
“甩不掉。”张起灵靠在一条倒扣的破船边,微微喘息,脸色更白了几分,“对方…很专业。不是普通眼线。”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霍家的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如果是“启明会”或者其他势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蓝布工装、戴着草帽、看起来像个本地渔夫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鱼篓,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他走到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放下鱼篓,摘下草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带着一种精干气质的脸。
他并没有看我们,而是望着浑浊的河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
“凤栖山高路远,客人脚程不慢。”
这是句暗语。凤栖山,显然指的是“凤鸣宴”所在地。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那男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掌柜的说了,前面的路不太平,有野狗拦道。让小的给客人指条近路,顺便…送点盘缠。”
他说着,从鱼篓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脚边的石头上,然后重新戴上草帽,提起鱼篓,头也不回地沿着河岸走了,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后。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自然得如同寻常搭讪。
我们等那人走远,才警惕地上前。张起灵用脚踢了踢那个布包,确认没有机关,然后才弯腰捡起。
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个),一些通用的纸币,还有一张更详细的、手绘的路线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新的岔路口和注意事项,比蝉令里的地图精细得多。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粉。
“是霍家的人。”张起灵看着药粉,嗅了嗅,“止血化瘀的良药。品相很好。”
看来,刚才的跟踪和现在的“指路”,都是霍仙姑的安排。她既是在确认我们的行踪和状态(可能也包括小哥的伤势),也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供帮助,同时提醒我们前路有危险(“野狗拦道”)。
这种被严密“关照”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但也印证了张起灵之前的判断——霍仙姑确实在积极推动这次会面,并且对我们(或者说对小哥)颇为重视。
“现在怎么办?”我问。行踪已经暴露,是继续按原计划前行,还是改变路线?
张起灵将布包收好,看了一眼霍家提供的路线图,又望向东南方向层峦叠嶂的群山。
“按他们指的‘近路’走。”他做出了决定,“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野狗’。”
与其在未知的担忧中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踏入对方设下的观察区,看看霍仙姑所谓的“不太平”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也看看霍家到底能提供多少“保障”。
我们离开河埠头,没有再返回小镇中心,而是按照新地图的指引,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准备从另一个方向离开青萝镇,正式进入前往皖南山区的路途。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看似平静,却仿佛有暗流在水下涌动。
刚刚离开小镇的庇护,无形的网似乎就已经悄然张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