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穴藏秘

晨露未晞，山林间弥漫着湿重的寒气。张起灵的步伐依旧虚浮，但方向明确，领着我穿行在崎岖陡峭的山坡上。他的目光扫过岩缝、树根、草丛，寻找着特定的草药。我对草药一窍不通，只能跟在他身后，尽量记住他采摘的那些其貌不扬的植株模样——多是些叶片肥厚、根系特殊或带着奇异气味的草木。

他的动作因伤势而显得有些迟缓，每一次弯腰或伸手都牵动着伤口，但他始终沉默，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偶尔，他会将采到的某种草药直接塞入口中咀嚼，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微蹙，随后吞咽下去，似乎在以内服的方式缓解内伤。

我跟在后面，也学着辨认，采了一些他示意可以外用的、具有消炎止血效果的草叶，用石头捣烂，备用。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温度回升，但我们所处的这片山坡却愈发偏僻寂静，连鸟鸣声都稀疏了不少。

在一处背阴的、布满青苔的巨石下，张起灵再次停下。他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被藤蔓和杂草几乎完全掩盖，若非他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一股比山林空气更加阴冷、带着陈腐土腥和某种矿物质气息的风，从洞内缓缓吹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

又要钻洞？我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之前的经历让我对这种未知的洞穴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但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我还是点了点头。

他率先俯身，动作因伤势而显得有些艰难地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洞内起初极其狭窄潮湿，需要匍匐前进，石壁湿滑粘腻。但爬行约七八米后，通道逐渐变得宽敞起来，可以弯腰行走，最终豁然开朗。

我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洞顶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地面耸立着形态各异的石笋，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萤光，来自岩壁上某种特殊的苔藓或矿物，提供着微弱却足以视物的照明。溶洞深处隐约传来地下水流淌的淙淙声。

这里的空气虽然阴冷，却异常纯净，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更让我惊讶的是，一进入这里，我贴身收藏的那块雷纹镜碎片，竟微微温热起来，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开始极其缓慢地吸收着溶洞中某种游离的能量。

张起灵似乎也对这里的环境感到些许舒适，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指向溶洞一侧一片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台：“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

他选的地方很好，避开了明显的水汽和风口，地势也易于观察洞口方向。

我们简单清理了一下石台。他拿出采来的草药，示意我帮忙处理他背部和肋下的伤口，那些地方他自己难以触及。

这个过程依旧沉默而艰难。他褪去上衣，背对着我。消瘦的脊背上，旧伤叠着新伤，那淡金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我尽量放轻动作，将捣烂的草药敷上去，冰凉的药泥触及伤口时，他背部的肌肉明显绷紧又强制放松，呼吸变得沉重了几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处理完伤口，他换上了我包裹里一套备用的干净里衣——虽然也显宽大，但比那身粗布衣合身些。然后，他让我坐下，检查我身上的一些擦伤和淤青，同样敷上草药。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意外地精准利落。

简单的疗伤过后，疲惫感再次袭来。我们靠着冰冷的石壁，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溶洞内异常安静，只有水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这种寂静不同于外面的山林，它更沉，更厚，仿佛能吞噬掉所有杂音，也让时间感变得模糊。

我拿出那块微微发热的雷纹镜碎片，放在掌心观察。它在萤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这里的能量…很适合它恢复？”我低声问，打破了沉默。

张起灵的目光也落在碎片上，微微颔首：“嗯。地脉…交汇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又补充道：“也是…一个古老的…‘观察点’。”

观察点？观察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溶洞深处，那里幽暗莫测，仿佛藏着无尽秘密。

“这个洞…有什么特别？”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洞顶那些垂下的钟乳石。

“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遥远的意味，“不是居住…是…看守。”

看守？看守这片山脉？还是看守这条地脉交汇点？

“是…张家的人？”我猜测。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答案似乎并不绝对：“可能…更早。手法…很像。”

他指的是洞穴内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痕迹——几处石壁被刻意打磨光滑的角落，几道深嵌入岩石、早已锈蚀的金属箍环残骸，甚至远处地下河岸边，还有一个类似石臼的凹陷，里面残留着一些无法分辨的黑色物质。

这一切都显示，这里并非纯粹的天然溶洞，而是曾被某个古老文明或家族改造利用过。

“他们在观察…什么？”我追问。

张起灵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溶洞最深处，那片黑暗与萤光交织、水声传来的方向。

“水流的尽头…有东西。”他低声道，“一道…‘门’的…影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是门？

“不是…青铜门。”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立刻否定了我的猜测，“也不是…归墟之眼。是另一种…更模糊的…连接点。很不稳定…几乎…废弃。”

他的描述十分晦涩，似乎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那深处的存在。

“危险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目前…安静。”他道，“但…最好…不要靠近。”

我点了点头，将好奇心压下。现在的我们，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风险。

之后的时间，我们就在这溶洞中安静休养。张起灵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打坐调息，利用这里特殊的环境和草药的力量缓慢修复着体内的创伤。他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那些可怕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口，颜色变淡，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到往日的水准。

我则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水源。溶洞内的地下河水清冽甘甜，可以饮用。我还幸运地在一些潮湿的角落找到了少量可食用的菌类和一种味道酸甜的野果，勉强补充着干粮的不足。

雷纹镜碎片一直放在他身边，吸收能量的速度似乎比他自身恢复还要慢上许多，但那种温润感确实在一点点增强。

偶尔，我们会有极简短的交流。关于伤势，关于下一步的模糊计划，关于如何避开可能的追踪。他话依旧很少，但不再是那种完全的封闭，更像是一种精力匮乏下的节能状态。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洞口附近警戒，忽然听到溶洞深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水流激荡声，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像是巨石摩擦的声响。

我心中一紧，立刻返回石台。张起灵也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凝神望向黑暗深处，眼神锐利，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黑金古刀。

“怎么了？”我低声问，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削尖的木棍。

他摇了摇头，示意声音已经停止。“深处的…水流变了。”他低声道，眉头微蹙，“那道‘门’的影子…刚才…波动了一下。”

波动？是因为外界发生了什么，还是它自身的不稳定？

我们屏息等待了许久，那异响再也没有出现，溶洞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已然弥漫开来。这个地方，并非绝对的安全。

傍晚时分，我们简单吃了些东西。张起灵的状态似乎因为下午的插曲而更加疲惫，他靠在石壁上，闭目休息，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不远处，看着跳跃的萤光，思绪纷乱。杭州现在怎么样了？胖子是否脱离了危险？解雨臣能否处理好“后续”？“启明会”会不会已经追踪到了这片山区？

还有…那道深处的“门”的影子，到底是什么？它与雷纹镜，与张家，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联？

寂静中，时间流逝。

忽然，一直闭目的张起灵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快得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电般射向洞口方向！

几乎是同时，我也听到了！

极其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从我们进来的那个狭窄通道方向传来！

有人找到了这里！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张起灵已经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将我拉到他身后，黑金古刀横在身前，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弩，所有的疲惫和虚弱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杀气取代。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顿下来。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然后，一个东西被从洞口扔了进来！

咕噜噜——

那东西滚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面上，停了下来。

借着手里的萤光，我看清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枚…制作精巧的、青铜材质的…蝉形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熟悉的、线条优美的…

凤凰展翅图腾。

霍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