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棺遗秘

意识如同沉船，在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缓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那低沉永恒、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漩涡轰鸣声，依旧作为不变的背景音存在着，却似乎…遥远了一些。紧接着是触觉，身下不再是冰冷光滑的青铜，而是某种…温暖、干燥、带着奇异弹性的地面，像是某种从未接触过的菌毯或生物材质。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预想中刺目的青白色星辉，也没有毁灭性的能量风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弥漫着的淡金色光晕。光线来自四周的“墙壁”——那并非岩石或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巨大琥珀或生物琥珀质的温润物质，其上自然流淌着丝丝缕缕的金色脉络，微微脉动，如同活物的呼吸。

这是一个不大的、完全封闭的卵形空间。空气温暖而清新，带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馨香。我之前呛水的不适和肺部的灼痛感竟然消失了，连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胖子就躺在我身边不远处，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反而透出一种安宁的沉睡感，呼吸平稳悠长，肩头那恐怖的伤口似乎也被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覆盖着，不再狰狞。王盟蜷缩在另一个角落，似乎也睡着了，脸上惊惧的神色褪去不少。

解雨臣靠坐在“墙壁”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能量武器擦伤的伤口，同样覆盖着一层淡金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应该被归墟之眼吞噬了吗？

“你醒了。”一个平静的、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

我猛地转头，只见在这卵形空间的正中央，一个身影缓缓从那种琥珀质的“地面”上浮现出来，如同水底升起的倒影，逐渐凝实。

那是一个穿着样式古朴、质感却如同流动星辉般长裙的女子。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后，只能隐约看到轮廓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得如同包含了整片星海的眼眸。她的存在感极其奇异，既真实又虚幻，既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万古时光。

是她！那个从黑色玉棺上浮现出的女性虚影！但此刻，她似乎更加凝实，也更加…真实。

“你是…”我喉咙干涩，艰难发声。

“你可以叫我…‘守陵人’。”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或者说，这具玉棺曾经的…居住者。”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尤其是在昏迷的胖子和虚弱的解雨臣身上停留了片刻。“你们的生命力很顽强，尤其是那个拥有古老血脉的年轻人…他的血，和他的选择，暂时平衡了‘眼’的躁动，也为你们争取到了这片刻的安宁。”

她的视线最后落回我身上，那双星海般的眼眸似乎能看透我所有的思绪和疑问。

“这里是‘归墟之眼’的…‘间隙’，是狂暴能量中唯一稳定的避风港。也是我残存意识，最后能维持的庇护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流淌着淡金色的光屑，指向四周的琥珀壁垒，“外面，能量的潮汐依旧汹涌。那些亵渎者，已被彻底净化。”

我心中巨震。守陵人？玉棺居住者？平衡躁动？

“小哥…张起灵呢？！”我急切的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他跳进去了！他…”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守陵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他的血脉，是钥匙，也是容器。此刻，他正以自身为桥梁，沟通内外，勉强维系着‘眼’的稳定，阻止更可怕的事物通过那扇被强行撼动的‘门’来到此间。”

沟通内外？维系稳定？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状态，需要承受何等的痛苦和压力。

“那具玉棺…还有您…”我看着她虚幻的身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追兵…霍家…西湖…”

守陵人微微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语言。

“很久很久以前，远在人类文明绽放之前，更在‘张家’、‘霍家’这些守护者血脉诞生之前…‘它’就存在了。”她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遥远，“你们称之为‘归墟之眼’，我们称之为…‘万物终焉之井’，亦是‘万物起始之源’。它是这个维度的一个…漏洞，一个伤疤，也是通往…其他不可名状之地的脆弱‘门扉’。”

“曾有古老的文明——你们发现的遗迹属于他们的一支——试图利用‘眼’的力量，甚至妄图控制它，铸造了那棵‘青铜律令之树’和这具‘息壤玉棺’作为锚点和调节器。他们失败了，文明湮灭，只留下残迹警示后人。”

“后来，有了守护者。一代又一代。我的族群，是其中一支。我们自愿将生命与灵魂融入玉棺，以特殊的生命形态，作为第一道屏障，常年沉睡，监控着‘眼’的状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而‘张家’，负责看守外部入口和应对常规威胁。‘霍家’，则掌管知识、科技与…在极端情况下的‘应急措施’。”

“但漫长的时光磨损了很多东西。传承会出现断代，意志会产生分歧，守护的意义也会被遗忘和扭曲。”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琥珀壁垒，望向遥远的彼方，“追捕你们的势力，源于守护者联盟内部的一个激进分支。他们不愿再被动守护，他们妄想彻底掌控‘归墟之眼’的力量，甚至…打开‘门’，去索取门后的‘知识’或‘力量’，美其名曰‘进化’。他们称自己为…‘启明会’。”

“西湖下的异常，是他们多次失败尝试的后果之一，也是他们为了逼迫我们现身、或者为了寻找特定‘钥匙’而制造的混乱和…诱饵。”

“而那个年轻人…”她再次看向归墟之眼的方向，语气复杂，“他的血脉很特殊，是极其罕见的、能与‘眼’的力量产生良性共鸣的‘初代容器’。‘启明会’想要捕获他，既是为了破解他血脉的秘密，也是为了用他作为祭品或钥匙，强行完全开启‘门’。”

“霍家…”我想起那枚芯片和通讯。

“霍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守陵人轻轻摇头，“有激进者与‘启明会’暗通款曲，也有如霍仙姑之类的保守派，依旧恪守古老誓言。那枚‘涅槃’，是警告，也是试探，更是一个…不得已之下的补救措施。她试图在绝境中，为你们，也为杭州，争取一线变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终于串联起来，却又指向了更加庞大和危险的未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面对这种层级的力量和阴谋，我们显得如此渺小。

“等。”守陵人道，“等那个年轻人初步稳定‘眼’的躁动。或者…等霍仙姑那边，能否压下内部的反对声，带来真正的援军。又或者…”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等你做出选择。”

“我？”我一愣。

“你怀里的哨子，和你接触过的那片鳞片…”守陵人轻声道，“它们蕴含的力量特质，很奇特…并非源自张家，也非霍家，更接近…那更古老的‘听雷者’。那是另一种与‘雷’、与‘规则’共鸣的力量。或许…你能做到一些…我们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长白山雷源，想起了那面刻着“听雷者”警告的石壁。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守陵人坦诚得令人心惊，“‘眼’的状态，每一次躁动都不同。‘门’后的低语，每一次诱惑都变幻莫测。没有固定的解法。只有…凭心而动，依仗你与生俱来的…那种‘联结’与‘共鸣’的能力。”

这答案太过虚无缥缈。

就在这时，整个琥珀空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外面那永恒的水流轰鸣声，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尖锐的杂音。

守陵人虚幻的身影波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启明会’的残余力量…还在试图从外部冲击…他们似乎…调动了某种基于地脉能量的武器…”

她的话音未落——

嗡！！！

一声更加剧烈、更加尖锐的震动传来！琥珀壁垒上的金色脉络猛地闪烁起来！空间内的光晕也变得明暗不定！

“不好…他们想强行撕裂‘间隙’！”守陵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你们必须离开了！”

“去哪？外面不是更危险？”

“去‘树’那里！”守陵人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的琥珀壁垒忽然变得透明，显露出外面那棵顶天立地的青铜巨树模糊的轮廓，以及其下那具棺盖已然打开的黑色玉棺！“跳入玉棺！”

“什么？！”我大吃一惊。跳进那具来历不明的棺材？

“玉棺是另一个‘间隙’的入口，也是通往相对安全区域的…唯一通道！”守陵人语速极快，“我的力量只能送你们到树下！快！没时间了！”

琥珀空间开始剧烈摇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外面那尖锐的能量呼啸声越来越近！

“走！”解雨臣猛地站起身，虽然虚弱，眼神却异常果决，他一把架起胖子。王盟也惊醒了，手忙脚乱地帮忙。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我们冲向那变得透明的壁垒。守陵人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包裹住我们，猛地将我们“推”出了这片即将崩溃的避风港！

外面是狂暴的能量乱流！巨大的拉扯力几乎要将我们撕碎！

那棵青铜巨树在能量风暴中摇曳，悬挂的古老器物发出混乱的撞击声。树下那具黑色玉棺，棺盖大开，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尸骸，而是一片旋转着的、深不见底的星辰漩涡！

我们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那金光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投向玉棺入口！

在即将被那星辰漩涡吞噬的最后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在那归墟之眼狂暴旋转的中心，在那片液态星光的深处，隐约有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正承受着万千能量的冲刷，周身闪烁着金色的血脉符文，与整个“眼”的律动艰难地共鸣着。

是张起灵！

他似乎也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

隔着一片毁灭般的能量风暴，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对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走。”

下一刻，天旋地转。

我们坠入了那片星辰漩涡之中。

最后的意识里，仿佛听到守陵人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以及一句破碎的寄语：

“……找到…‘雷纹镜’…它能…”

冰冷。失重。然后是沉重的撞击感。

噗通！噗通！

我们再次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但这一次，没有了狂暴的能量和冰冷的海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种…淡淡的书香？

我挣扎着抬起头，甩开眩晕感。

眼前是一片狼藉——倒塌的书架，散落一地的古籍拓片，破碎的瓷器和玻璃罐…熟悉的雕花窗棂，熟悉的牌匾…

我们…竟然摔回了吴山居的堂屋？！

只是此刻的堂屋，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和洗劫，混乱不堪。

而我们摔落的位置旁边，正是那个通往地窖的、此刻已然洞开的入口！

黑黢黢的洞口，如同一个沉默的嘴巴，诉说着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梦境。

王盟和昏迷的胖子摔在一旁。解雨臣挣扎着靠在一个翻倒的书架上，看着满屋狼藉和窗外的景象，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窗外，天色已然蒙蒙亮。但那低沉宏大的防空警报声，依旧顽固地回荡在杭州城的上空，提醒着所有人，危机并未解除。

我们从那个神话般的归墟之境，竟然…又回到了起点？

不，不是起点。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边缘并不规则的…黑色玉石碎片。

碎片表面，用极其古老的技艺，阴刻着几道简洁而神异的…闪电纹路。

雷纹镜的碎片？

守陵人最后那句破碎的寄语，在我脑海中回荡起来。

“……找到…‘雷纹镜’…”

一切的谜团和重任，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