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
那一声气若游丝的低唤，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我紧绷的神经。我扑到凹坑边，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手电光颤抖着落在张起灵脸上，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涣散空洞的眼神，干裂染血的唇，每一处细节都像钝刀子在割我的心脏。
“小哥！”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泣音，手忙脚乱地去扶他。触手之处，他深蓝色的连帽衫冰冷湿硬，凝结的血痂和冰碴硌着掌心。他身体软得可怕，几乎没有任何支撑的力气，全靠我半抱半拖着，才勉强从那个积满冰屑的凹坑里挪出来。
“操！真是小哥！”胖子眼圈瞬间就红了，骂了一句，赶紧上前帮忙，和我一左一右架住张起灵。解雨臣迅速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张起灵几乎冻僵的身上，手指快速搭上他颈侧的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失血过多，严重失温，还有内伤…气息很弱。”解雨臣语速极快，从随身急救包里翻出强心针和止血剂，“必须立刻保暖，处理伤口！胖子，生火！吴邪，检查他哪里还有伤！”
胖子立刻从背包里翻出固体燃料和一把匕首，哆哆嗦嗦地在一旁清理出一小块地面，试图点燃。我则小心翼翼地让张起灵靠坐在冰壁上，手指颤抖着检查他全身。除了右臂那处被重新包扎过却依旧渗血的恐怖伤口，他的左肋下，冲锋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衣物早已被血浸透又冻硬，隐约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后背也有多处撞击和擦伤的痕迹。
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恶战，才从那些装备精良的神秘人手中逃出来？又是靠着怎样非人的意志，拖着这样的重伤，一路挣扎回到这雪山深处的冰洞？
“唔…”似乎是我的触碰牵动了伤口，张起灵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眉头紧紧蹙起，长睫上的冰晶簌簌抖动。他半阖的眼眸努力地睁开一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扫过我的脸，胖子的背影，最后落在正在给他注射针剂的解雨臣身上。
“…他们…追…”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有…追踪…印记…”
追踪印记？！我们几人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震动声，毫无征兆地穿透冰洞厚重的寂静，如同无形的毒蜂，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声音的来源，是张起灵！更准确地说，是他右臂那处依旧在渗血的伤口深处！
解雨臣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毫不犹豫，用匕首小心地挑开张起灵伤口上那简陋的、早已被血浸透的包扎布料。
手电光下，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而在伤口最深处的肌肉纤维之间，一点比米粒还要细小的、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银色金属点，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振动着！随着它的振动，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细小的血珠不断被震出！
“皮下植入式追踪器！还有抑制伤口愈合的毒素！”解雨臣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他们故意放他走的！这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咻——嘭！”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从冰洞入口方向远远传来，紧接着是爆炸的闷响！整个冰洞猛地一震！顶部的冰棱如同利剑般簌簌落下，砸在冰面上碎裂开来！
“他们找到入口了！”胖子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抄起了工兵铲。
“不止入口！”解雨臣侧耳倾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还有直升机的声音！至少两架！他们在封锁整片山区！”
完了。
我的心瞬间沉入冰渊。前有强敌破门，后有天罗地网。这处原本以为安全的避难所，转眼间成了绝地死牢！
张起灵似乎也感知到了绝境，他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焦急和自责，挣扎着想要坐直，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暗红的血沫从他唇角溢出。
“别动！”我死死按住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进里面！去石屋！那里易守难攻！”解雨臣当机立断，和我一起架起张起灵，胖子持铲断后，朝着冰洞深处、那条通往温泉石屋的狭窄通道快速退去！
刚冲进通道，身后冰洞主穴方向就传来了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靴子踩踏冰面的声音，而是某种特制软底鞋发出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如同猎豹潜行般的声响！人数极多！并且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能量武器充能的细微嗡鸣！
他们进来了！而且速度极快！
“快！”解雨臣低吼，我们几乎是拖着张起灵在狭窄的冰通道里狂奔！身后，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紧追不舍！
通道尽头，那间熟悉的、由整块岩石凿刻而成的石屋终于出现在眼前。屋角堆着的干柴，简陋的灶台，石床上铺着的兽皮…一切仿佛还是离开时的模样，此刻却成了最后的堡垒。
“胖子顶住门！”解雨臣和我将张起灵小心地放在石床上，迅速用屋里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石桌、柴堆、甚至那口破铁锅，死死抵住那扇唯一的、也是脆弱的石门！
胖子用他魁梧的身躯死死扛在门后，工兵铲横在胸前，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浓雾，眼神如同被困的猛兽。
脚步声瞬息即至！停在门外！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门外那令人窒息的、无数道冰冷呼吸交织成的压力。
然后——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热刀切黄油的声音响起！石门中央，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瞬间变得赤红！坚硬的岩石如同蜡般融化、汽化！一个边缘整齐的圆洞瞬间出现！一根漆黑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枪管，从洞口中冷冷地伸了进来！枪口并非普通形状，而是如同蜂巢般布满细孔，散发着危险的能量波动！
“躲开！”解雨臣猛地将胖子扑倒！
咻咻咻——！！！
无数道灼热的、蓝色的能量射线如同暴雨般从那个小孔中倾泻而入！射线打在对面的石壁上，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边缘融化的小洞，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整个石屋内瞬间被致命的蓝光充斥！
压制性射击！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就是格杀勿论！
“操！”胖子狼狈地滚到灶台后，碎石溅了他一身。
我和解雨臣借着石桌的掩护，死死压低身体。张起灵躺在石床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口，渗出更多的血。他那双半阖的眼眸，透过石桌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根不断喷射死亡射线的枪管，眼底深处，那涣散的空洞正在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某种决绝所取代。
能量射线的嘶鸣声充斥着狭小的石屋，死亡的气息如同绞索，一寸寸收紧。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我们全部都会被打成筛子！
我的目光疯狂扫视屋内，最终落在那堆角落里码放整齐的干柴上，以及柴堆旁边，那个张起灵之前用来煮粥的、黑黢黢的旧铁锅上！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胖子！柴火！扔过去！堵住那个洞！”我对着灶台后的胖子嘶声大喊，同时猛地从石桌后探出身体，不顾横飞的射线，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铁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石门上的射击孔狠狠砸去！
胖子虽不明所以，但对我的信任让他立刻执行！他猛地抓起几根粗大的干柴，朝着射击孔奋力掷去！
噗噗噗！几根干柴瞬间被能量射线汽化！但仍有那么一两根，侥幸穿过了射线网的缝隙，卡在了射击孔附近！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掷出的铁锅呼啸着飞到，“哐当”一声巨响，精准地砸在了射击孔上，将那些卡住的柴火狠狠压实，短暂地堵塞了那个致命的孔洞！
能量射线的嘶鸣声戛然而止！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咒骂！
“就是现在！”解雨臣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如同猎豹般蹿出！他手中的软剑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透过柴火的缝隙，精准无比地刺向门外！
“啊！”门外一声短促的惨叫！那根伸进来的能量枪管猛地一颤，随即无力地垂落下去，卡在孔洞里。
短暂的寂静。
但我们都清楚，这只是下一波更猛烈攻击的前奏！门外的人正在清理堵塞物！
“挡不住多久！”胖子喘着粗气，看着那开始晃动的铁锅和柴火。
解雨臣退回掩护后，脸色阴沉，目光扫过这间绝境的石屋，最终，落在了石床上气息奄奄的张起灵脸上。
张起灵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张起灵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疲惫和痛苦依旧，却燃起了一点冰冷的、如同星火般的决绝。
解雨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但旋即被更深的决断覆盖。他猛地看向我和胖子，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吴邪，胖子！过来扶住小哥！快！”
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我和胖子还是立刻照做，一左一右扶住张起灵。
解雨臣不再犹豫，他快步走到石屋最内侧那面光滑的石壁前——那里正是之前隐藏着通往地下祭坛通道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并非按向之前开启通道的机关，而是用指尖蘸着自己手臂上刚才被碎石划破渗出的鲜血，以极快的速度，在那面光滑的石壁上，画下了一个极其繁复、古老、透着邪异气息的血色符文！
那符文与我之前见过的张家符文截然不同，线条扭曲狰狞，透着一股献祭和毁灭的味道！
“花儿爷！你干什么？！”胖子惊骇道。
解雨臣没有回答，符文完成的刹那，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文中央！
嗡！
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整个石屋猛地一震！一股庞大、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力量被强行引动，从石壁深处，从地底，被抽取出来，汇聚到那符文之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乱！”解雨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猛地按在发光的血色符文上！
轰——！！！
并非实质的爆炸，而是一种精神层面和能量层面的剧烈冲击，以那面石壁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门外正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敌人，首当其冲！传来数声痛苦的闷哼和惊呼！他们的精神显然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冲击！就连我们，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但这远远不够！这只是暂时的混乱！
而施展了这诡异血咒的解雨臣，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出，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显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和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石床上，一直被我和胖子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张起灵，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挣脱了我们的搀扶！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得摇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寒潭深处的星子，冰冷、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向门外，而是猛地抓向自己右臂那处深可见骨、嵌着追踪器的恐怖伤口！
五指如钩，狠狠刺入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中！
“小哥！不要！”我魂飞魄散，嘶声尖叫！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他竟然…硬生生用手指，将伤口深处那粒疯狂振动、带着毒素的银色追踪器，连带着周围一小块被污染的血肉，直接抠了出来！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襟，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但他咬碎了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颗沾满鲜血和碎肉的银色追踪器，猛地朝着石屋另一个方向——那个通往地下温泉溶洞的、黑黢黢的狭窄裂缝，狠狠扔了过去！
银色的小点划过一道微弱的血线，精准地没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深处！
几乎在追踪器脱手的瞬间——
张起灵眼中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光亮，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他身体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哥！！！”我扑过去，接住他冰冷瘫软的身体，触手一片湿粘滚烫的鲜血。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如同游丝。
而屋外，那短暂的混乱已经结束。
追踪器的信号，显然已经随着那抛入深渊的一掷，转移了方向。
门外密集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的充能声，略一迟疑，随即毫不犹豫地、如同潮水般，朝着温泉溶洞裂缝的方向，迅速远去……
石屋内，死寂再次降临。
只剩下我抱着气息奄奄的张起灵，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他生命如同流沙般在指缝消逝的绝望。胖子的粗重喘息，解雨臣压抑的咳嗽，还有那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们暂时安全了。但代价，是张起灵用最后的力量，自残身躯，将致命的追兵引开，也将他自己，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冰冷的绝望，如同这长白山万年的寒冰，将我们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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