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贤敏的离开,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池底所有污浊都翻搅上来的、漫长而沉闷的余波。两个月过去,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假的,是绷紧的,是浮在深不可测的裂痕和淤泥之上的一层薄冰。
公司以惊人的效率“处理”了这次危机。官方声明措辞温和而官方,将尹贤敏的离开定性为“因健康原因不得不暂停活动,进行长期休养”,并附上了代笔的、字迹工整却毫无温度的“致粉丝信”,感谢支持,表达歉意,祝愿团队未来更好。
粉丝们哭天抢地,阴谋论甚嚣尘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公司和剩下四位成员勉强维持的表面运转下,新的关注点被制造,旧的伤痕被强行覆盖,只是那下面的溃烂,从未停止。
NARVX 进入了四人体制,并迅速投入了下一次回归的准备。仿佛尹贤敏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些激烈的冲突、冰冷的对峙和决绝的背影,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噩梦的痕迹,无处不在。
尹贤敏作为主唱,留下的旋律空白是巨大的。填上这个空白的,是池允娥。
公司调整了编曲,将原本属于尹贤敏的部分都给了池允娥,理由冠冕堂皇:池允娥现在是主唱,需要担起更多责任。
练习室里,当音乐响起,池允娥试图唱出那些原本属于尹贤敏的歌词时,空气总是会有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那些旋律,那些歌词,曾经被尹贤敏诠释出的清亮坚韧的生命力,此刻从池允娥的嗓子里出来,总带着一丝刻意、一丝紧绷,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替代品”的尴尬。
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替代的。
池允娥唱得很努力,甚至有些过于用力,试图证明自己可以。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可以替代的。
文在希总是站在池允娥斜对面的位置,垂着眼,随着音乐完成自己的舞蹈动作,精准有力,却毫无灵魂。
每当池允娥唱到那些关键段落,文在希的唇角总会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一下,一个极其轻微、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嘲讽弧度。
文在希从不看池允娥,但那无声的鄙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偶尔,在集体走位交错而过的瞬间,文在希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吐出几个字。
文在希你配吗?
池允娥的脸会瞬间涨红,动作僵硬,接下来的部分错误频出。但她不敢反驳,甚至不敢去看文在希的眼睛。文在希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毁灭性的低气压,让她发自内心地恐惧。
她知道,文在希恨她,这种恨并没有因为尹贤敏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陈年的酒,越发醇厚而致命。
池允娥只能咬牙忍着,将那份屈辱和愤懑吞进肚子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更狠的力道踢打墙壁,或者将头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
裴一詞试图调和。她在练习间隙给每个人递水,努力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天气,比如晚餐吃什么。但她的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听不到。
文在希会淡淡地说声“谢谢”或者干脆不理,池允娥会勉强扯出个笑容,眼神却飘忽不定,姜亦舟则会接过水,点点头,然后走到一边,戴上耳机,将自己重新隔绝。
裴一詞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眼底的疲惫和无力越来越深。她这个队长,名存实亡。她连让这四个“队友”在非工作场合说上一句话都做不到。
她们不再一起吃饭。练习结束后,文在希总是第一个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池允娥会磨蹭一会儿,等文在希走了才动身。裴一詞有时会试着叫姜亦舟一起,但姜亦舟总有理由——约了人,有事,或者干脆说“不饿”。最后往往是裴一詞独自一人,食不知味地解决掉一顿饭。
宿舍成了最安静的囚笼。文在希搬进了尹贤敏的房间,那扇门永远紧闭。池允娥尽量待在自己房间。裴一詞的客厅电视机很少再打开,她怕那种虚假的热闹衬托出更真实的死寂。姜亦舟的房门也总是关着,但有时深夜,裴一詞会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声音,规律而持久,带着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意味。
交流仅限于工作。在经纪人、舞蹈老师、声乐老师面前,她们是NARVX,是一个即将回归、需要展现全新面貌和团魂的女子组合。她们能完成必要的互动,在镜头前挤出符合人设的微笑,在采访中说些“我们会带着贤敏的那份一起努力”、“我们四个会紧紧联系在一起”之类的套话。
但一旦离开那些审视的目光,那层薄薄的伪装便瞬间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疏离、甚至互相憎恶的真实。
新一轮回归的预告即将发布,宣传照上,只有四个人的身影。站位调整了,池允娥被安排在了更中心一些的位置,试图填补尹贤敏留下的视觉空白。照片上,四个人穿着华丽,妆容精致,摆出充满力量的姿势,眼神看向镜头。
但若有人仔细看,或许能看出,文在希的眼神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冰原,池允娥的笑容弧度完美,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裴一詞努力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而姜亦舟,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口深井,谁也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她们是NARVX,一个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继续前行的女团。
下一次回归的舞台即将搭建,灯光即将亮起。
但没有人知道,当音乐再次响起,站在台上的这四个人,是在演绎一首新歌,还是在为一段早已破碎的过去,以及一个看不见未来的现在,唱响一曲荒诞而冰冷的挽歌。
而那个悄然离去的影子,仿佛依然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用她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