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
急诊室外,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两张同样惨白、却截然不同的脸。
文在希像一尊石雕,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紧闭的抢救室大门上,仿佛要用视线将那扇门烧穿。
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赤着脚——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救护车一路过来的。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但新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骇人的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地动山摇。
池允娥则缩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救护车的鸣笛声,文在希那声嘶吼,尹贤敏被抬上担架时苍白如纸的脸,还有文在希看过来时那淬了毒的眼神……一切的一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几乎要将她逼疯。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她几乎窒息。
怎么办?怎么办?贤敏要是真的……不,不会的!她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是尹贤敏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是文在希没有看好她!对,不是自己的错……
可那个空药瓶……尹贤敏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向自己的、空茫又冰冷的眼神……
池允娥呕……
一阵反胃感涌上,池允娥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
裴一詞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脸色同样难看。她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公司室长、经纪人不断沟通的对话框。她的头很痛,像要裂开一样。尹贤敏突然倒下,文在希和池允娥之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还有明天、不,已经是今天的打歌行程……所有事情都乱成了一团麻。
她试着去安慰文在希,可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她又想去看池允娥的情况,却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恐惧和抗拒的气息逼退。她这个队长,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徒劳地对着手机屏幕,发送一条又一条语焉不详、试图掩盖严重性的汇报。
姜亦舟靠在对面的墙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从听到文在希那声变了调的嘶吼,到冲进房间看到那一幕,再到救护车上医生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可能合并急性应激”,她的大脑就在高速运转。
她看到了那个滚到床边的空药瓶,在文在希抱着尹贤敏崩溃、裴一詞慌乱找证件、池允娥瘫软在地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极其迅速地将那个小瓶子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睡衣的口袋。冰凉的塑料瓶身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
文在希几乎是弹起来的,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干涩嘶哑。
文在希医生,她怎么样?
池允娥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裴一詞也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这几个年轻女孩,在文在希过分骇人的表情和池允娥异常的状态上略微停留,公事公办地说:“病人洗胃结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文在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裴一詞眼疾手快地扶住。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等待下文。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沉重,“我们发现病人手腕有陈旧性自残伤痕,这次也……有新伤,虽然不深,但叠加药物作用和急性心理崩溃,情况很不稳定。她目前处于昏睡状态,但即使在昏迷中,生理指标也显示出极大的焦虑和恐惧。我们已经联系了精神科会诊。必须住院治疗,并且需要严密监护,防止再次发生意外。”
手腕的伤?
文在希眼前一黑。她一直小心注意着,尹贤敏总是穿长袖,她以为……她以为只是旧伤,难道,尹贤敏瞒着她,一直都在……?
“另外,”医生的目光再次扫过池允娥,后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病人被送来时,似乎受到过极大的精神刺激。谁是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缩在角落、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池允娥。
池允娥猛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不是我,想说我只是和她谈了谈,想说是她自己想不开……但在文在希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下,在医生严肃的审视下,她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意义的、破碎的气音。
文在希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猛地甩开裴一詞搀扶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池允娥。她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池允娥的心跳上。
文在希你……
文在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
文在希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池允娥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裴一詞赶紧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对着医生鞠躬。
裴一詞对不起医生,我们……我们都很担心成员。请务必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费用不是问题!我们现在能看看她吗?
医生皱了皱眉,显然对眼前的状况有所判断,但出于职业素养,没有多问,只是说:“病人需要安静,暂时不能探视。等转入病房,稳定下来再说。你们派一个人去办住院手续,其他人……先回去吧,别都在这里。”
文在希置若罔闻,她绕过裴一詞,在池允娥面前站定,弯下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文在希池允娥,如果她有事,我发誓,我会让你,比她痛苦一百倍,一千倍。我说到做到。
然后,她直起身,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的池允娥,转向医生,语气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冷静。
文在希住院手续我来办。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裴一詞看着文在希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瘫在地上仿佛失了魂的池允娥,再看看始终沉默、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姜亦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走到池允娥身边,想把她拉起来,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池允娥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
池允娥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裴一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姜亦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手指在睡衣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塑料药瓶。瓶身光滑,标签早已被撕掉,只剩下一个空壳。她的目光扫过濒临崩溃的文在希,失魂落魄的池允娥,焦头烂额的裴一詞,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上。
尹贤敏,究竟是这场风暴中,最无辜的受害者,还是……最不动声色的,推手?
-
冰冷的医院走廊,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飞速流逝。天光从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照不亮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沉重情绪的空间。
文在希独自坐在离尹贤敏病房最近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把绷紧到极限的弓。她没有合眼,视线一直胶着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
经纪人来了又走,带着公司“低调处理、统一口径”的指令,试图安抚她,却被她眼中冰冷的火焰逼退。裴一詞劝她去休息,被她无视。池允娥早已被助理带回宿舍,但文在希知道,她们之间,有些账,还没算完。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记忆的碎片:尹贤敏冰凉的手腕,苍白的脸,池允娥惊恐颤抖却闪烁其词的模样,以及……
医生的话反复在她耳边回响——“极大的精神刺激”、“陈旧性自残伤痕”、“急性心理崩溃”。
是谁给的刺激?
答案呼之欲出,烧灼着她的理智。
她不是没察觉尹贤敏和池允娥之间那微妙的暗流。她知道允娥的骄纵和针对,也一直尽力隔在两人之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贤敏。
她以为,那些小打小闹,那些言语的机锋,贤敏能应付,或者说,她相信自己能兜得住。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她低估了恶意的累积,低估了贤敏独自承受的压力,也低估了池允娥的恶毒。
“尹贤敏昏迷前喊了池允娥的名字”这个概念像淬了毒的钉子钉死在文在希的心上。是恨?是恐惧?还是最后的求救?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罪魁祸首。
天快亮时,尹贤敏短暂地醒过一次,意识模糊,眼神没有焦距,对文在希的呼唤只有生理性的颤抖和泪水。
文在希握着她的手,心如刀绞,却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说不出口,生怕自己的声音也会刺激到她。很快,尹贤敏又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
看着看着,文在希胸腔里那股暴虐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她自己焚烧殆尽。她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会疯掉。
与此同时,宿舍。
池允娥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黑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昨晚的恐惧并未随着时间消退,反而发酵成了更深的焦虑和一种扭曲的自我辩解。
池允娥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太脆弱……
她喃喃自语,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被单。
池允娥那些话……谁还没说过几句重话?凭什么她就受不了?对,是她装可怜,博同情,想让我愧疚!文在希那个疯子,也被她骗了!
但尹贤敏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文在希那仿佛要杀了她的眼神,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击碎她脆弱的心理建设。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想起今天还有打歌预录。她不能不去,缺席只会让谣言愈演愈烈。公司也明确要求她们四个必须到场,表现如常,尽量淡化事件。
池允娥如常?
池允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可能如常呢?
裴一詞敲响了她的门,声音带着疲惫和小心翼翼。
裴一詞允娥,该准备去电视台了。
池允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用厚厚的粉底遮掩红肿的眼圈和眼底的乌青。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惊惶和憔悴。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不能露怯,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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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歌预录后台。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四个人共用一个休息室,却安静得诡异。
裴一詞试图说些什么活跃气氛,但干巴巴的话语在空气中飘散,得不到任何回应。姜亦舟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仿佛与世隔绝,但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其他三人,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文在希已经换好了打歌服,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动作。她的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漆黑幽深,里面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酝酿。化妆师被她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慑住,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十倍。
池允娥坐在离文在希最远的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文在希的视线虽然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但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她坐立难安。
预录开始。站在舞台上,灯光亮起,音乐响起。肌肉记忆让她们完成了走位、舞蹈和演唱,但四个人之间,毫无互动,毫无默契可言。
文在希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镜头,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池允娥的动作僵硬,好几次差点出错,全靠本能跟上。裴一詞的笑容勉强,姜亦舟则彻底收起了所有表情,像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
导演喊“Cut”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仿佛提起了另一口气。
回到休息室,门关上的瞬间,紧绷的弦,断了。
文在希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池允娥面前。她的步伐很稳,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正准备喝水的姜亦舟都停下了动作,裴一詞更是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文在希现在,这里没有镜头,没有外人。
文在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文在希池允娥,告诉我,昨天晚上,在贤敏的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池允娥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强作镇定。
池允娥我……我说了,我只是跟她谈了一下团队的问题,是她自己情绪不稳定……
文在希谈团队问题?
文在希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浓。
文在希谈团队问题,会谈到她手腕上那些旧伤?会谈到她该不该退团?还是谈到……我是不是只把她当替代品?
最后几个字,文在希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上前一步,逼近池允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文在希你,怎么敢?
池允娥被她眼中赤裸裸的恨意和疯狂吓住了,那是一种完全不计后果的疯狂。她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
池允娥我……我为什么不敢?我说的都是事实!文在希,你以为你多高尚?你不过就是个……
啪——!
清脆的耳光,打断了池允娥未出口的恶言。
文在希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冷得掉渣。
文在希这一巴掌,是替贤敏打的。为了你从选秀开始,对她做的所有肮脏事。
池允娥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羞愤、恐惧、以及长期积压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池允娥你打我?文在希,你居然为了那个贱人打我?!
池允娥尖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朝文在希扑了过去。
裴一詞住手!
裴一詞尖叫着扑上来,试图拉住池允娥。
文在希侧身躲开池允娥的爪子,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池允娥的腹部。
池允娥唔!
池允娥痛得闷哼一声,弯下腰。
文在希这一下,是为了你昨晚对她说的每一个字!
文在希的声音嘶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裴一詞文在希!池允娥!你们疯了吗?!别打了!
裴一詞拼命想挤进两人中间,却被文在希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化妆台,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姜亦舟终于站了起来,她没有像裴一詞那样喊叫,而是快速上前,试图从后面抱住文在希的腰,想将她拉开。
姜亦舟在希你冷静点!这里是电视台!
但文在希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甩开姜亦舟,再次揪住池允娥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向墙壁。
池允娥啊——!
池允娥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痛呼出声。
文在希这一下,是为了她流过的每一滴眼泪!
文在希的眼睛赤红,里面燃烧着地狱的火焰,理智早已被滔天的怒火和心痛烧成灰烬。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池允娥付出代价。
池允娥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剧痛和恐惧让她涕泪横流,嘴里却还在不甘地咒骂。
池允娥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尹贤敏就是个婊子!她自己要死关我什么事!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最会装了!最恶心的就是她!
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文在希彻底失去了控制,她抬起脚——
“够了!”
“够了!”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经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助理。显然,里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
经纪人看着一片狼藉的休息室,扭打在一起的文在希和池允娥,哭花了妆的裴一詞,以及试图拉架头发散乱的姜亦舟,眼前一黑,血压瞬间飙升。
文在希的动作停在半空,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缓缓转过头,看向经纪人。那眼神,冰冷、疯狂,带着血丝,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经纪人也心底一寒。
池允娥瘫倒在地,捂着脸和肚子,蜷缩着,发出呜咽的哭声。
裴一詞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耸动。
姜亦舟默默退开一步,低下头,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领,眼神晦暗不明。
一场台前光鲜亮丽的预录,最终在后台这丑陋、疯狂、彻底的失控中,画上了休止符。而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消息,终究是压不住了。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经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助理和几个隔壁看热闹的女团成员。显然,里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
经纪人看着一片狼藉的休息室,扭打在一起的文在希和池允娥,被推倒在地的裴一詞,以及试图拉架、头发散乱的姜亦舟,眼前一黑,血压瞬间飙升。
文在希的动作停在半空,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缓缓转过头,看向经纪人。那眼神,冰冷、疯狂,带着血丝,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经纪人也心底一寒。
池允娥瘫倒在地,捂着脸和肚子,蜷缩着,发出呜咽的哭声。
裴一詞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捂着脸。
姜亦舟默默退开一步,低下头,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领,眼神晦暗不明。
一场台前光鲜亮丽的预录,最终在彻底的失控中,画上了休止符。
消息,终究是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