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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里

其谁

凌晨五点半,A市的天刚蒙蒙亮。浅灰色的云层被悄悄撕开一道口子,漏出点极淡的鱼肚白,顺着三楼房间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根被拉长的银线。

江逾白是被颈侧的痒意弄醒的。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触感,像有片羽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温热。他的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梦里——梦里是高三那年的冬夜,他和林砚挤在自习室最后一排,暖气坏了,两人裹着同一件大衣,林砚的呼吸就这么落在他的颈窝,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

直到那痒意越来越清晰,带着真实的温度,他才猛地睁开眼。

睫毛上还沾着点未散的睡意,视线起初是模糊的,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奶白色的石膏线边缘描着精致的银纹,正中央的水晶吊灯垂着细碎的玻璃珠,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他的房间,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江逾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一寸寸往旁边挪——下一秒,呼吸彻底顿住了。

林砚就躺在他身侧,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尾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少年侧着身,脸颊恰好贴在他的肩窝处,柔软的发梢蹭着他的颈侧,带来一阵阵清晰的痒意。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轻轻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像春日里晒过的风。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和锐利,连唇线都显得柔和了许多。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停着两只小憩的蝴蝶。

江逾白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汹涌的记忆碎片填满——

昨天晚上,他们在这张床上聊了很久。从大学的选课聊到高中时的糗事,从黎朝宴总记错的物理公式聊到宋朝阳画得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林砚靠在床头,他盘腿坐着,中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说话时的气息偶尔会碰到彼此的脸颊。后来大概是夜太深了,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谁也没提“该分开睡了”这句话,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最后不知怎么就躺下了,聊着聊着,便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他居然……和林砚一起睡在了这张床上。

这张床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换的,宽大而柔软,铺着他喜欢的天蓝色床单,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过去的十八年里,这张床上只躺着他一个人,连管家张叔进来收拾时都会格外小心,生怕弄乱了他的东西。可现在,这张只属于他的床榻上,却清晰地印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林砚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只寻到温暖便不肯松开的猫。大概是夜里翻身时弄的,两人的睡衣都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被子被踢到了腰际,一半盖在他身上,一半搭在林砚腿上,像条无形的线,把两人轻轻系在了一起。

江逾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动静会吵醒身边的人。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目光却忍不住一遍遍地描摹着林砚的睡颜。看他鼻梁挺直的线条,看他唇角微微下撇的弧度,看他偶尔动一下的睫毛,看晨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的轨迹——那光线像支温柔的笔,一点点勾勒出他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陌生,是因为太久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睡着的样子。分开的两年里,他偶尔会在梦里见到林砚,却总是模糊的,像隔着层雾。而此刻,对方的呼吸就在颈侧,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熟悉,是因为这场景像极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们总爱在周末挤在一起看电影,看到最后双双睡去,醒来时不是他枕着林砚的腿,就是林砚压着他的胳膊。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都是少年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只是那时的亲近带着理所当然的坦荡,不像现在,隔着两年的时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颈侧的痒意又传来,林砚大概是在梦里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得更紧了。江逾白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发丝的柔软,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的肩上——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林砚说的话,“这么舒服,我有点离不开了怎么办”,当时他回答“别离开”,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而此刻,看着怀里熟睡的人,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句“别离开”里,藏着多少日思夜想的期待。

晨光慢慢爬高,从地板移到床沿,又悄悄爬上被子,在天蓝色的布料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缓慢而悠长,像首无声的歌谣。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手搭在身侧,林砚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指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去握住那只手,去确认那真实的温度,可指尖刚动了动,又硬生生忍住了——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也怕……打破这层微妙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林砚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般轻轻扇动了几下。

江逾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砚的眼睛缓缓睁开,起初是迷茫的,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瞳孔微微放大,显然还没完全从梦里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又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江逾白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砚的眼神还有点懵,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着江逾白,江逾白也看着他,两人的呼吸在空中交汇,带着同样的温热。晨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里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闪烁。

几秒后,林砚的眼神才慢慢清明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江逾白腰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江逾白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处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般拂过江逾白的心尖。“早啊,小少爷。”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刻意把“小少爷”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熟悉的调侃。

“……早。”江逾白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被砂纸轻轻磨过,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拉开点距离,腰侧的手却被轻轻按住了。林砚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让他动弹不得。

“再躺会儿。”林砚说着,非但没松手,反而往他身边又靠了靠,把脸埋回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慵懒的撒娇,“晨光正好,不适合起床。”

温热的呼吸再次落在颈侧,比刚才更清晰,带着点让人发痒的暖意。江逾白的身体僵了僵,却没再挣扎。他能感觉到林砚的发顶蹭着自己的下巴,毛茸茸的,像只温顺的小动物。

窗外的晨光又爬高了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林砚的发梢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亮得有些晃眼。江逾白看着那片光斑,听着耳边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林砚说得对——这样的清晨,确实没理由急着起来。

他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脊背贴着柔软的床垫,感受着身下陷下去的温柔弧度。他甚至微微侧过身,让林砚靠得更舒服些。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砚的发梢,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点微颤的暖意。

林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放松,搭在他腰上的手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他的靠近。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晨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流淌,把昨夜未说尽的话语、未道完的思念,都酿成了此刻的安稳与平和。

江逾白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林砚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床单上的薰衣草味,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忽然明白,原来醒来时身边有个人,是这种感觉——像寒冷的冬夜里守着一盆温暖的炭火,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像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破晓的光。

很踏实,很温暖,很……让人舍不得醒来。

窗帘缝隙的光越变越亮,预示着新的一天正在悄然拉开序幕。但此刻,三楼房间里的两个少年,还赖在同一张床上,被晨光温柔地包裹着,仿佛想把这难得的宁静,再延长一点,再久一点。

毕竟,这样的清晨,一生里,能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