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得像漆。支弄里七拐八绕,墙壁陡峭湿滑。身后尖厉的警哨声被弯折的窄墙撞得七零八落,越来越远,越来越闷钝,像隔了几层厚棉被。最后只剩下皮靴杂乱砸在远处石板路上的回响,也渐渐被黑暗稀释。
刘炀脚步没有停。速度极快。靴底踩在泥泞和水洼上噗嗤作响,带起点点污浊,湿了裤脚。耳膜里灌满自己急促但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咚咚地捶打胸腔。左手插在警裤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叠昨夜收到的崭新纸币,纸边刮着指腹生疼。腋下还夹着那个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油纸包。
警哨声彻底听不见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河埠头那股浓烈的腥热。是凉的,钻着鼻腔。老虾那双染血凝固、最后直勾勾看穿他的眼珠子,钉在脑子深处。
他猛然刹住脚步。贴墙。侧耳。这一片是荒废的棚户区边角。头顶高耸的围墙是某个大货仓的后背,爬满了墨绿黏腻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下面一片死水塘。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泡沫般的浮萍和腐烂垃圾,臭气浓郁得直冲天灵盖。蛙鸣沉寂,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水面黏稠的表皮上滑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嗤嗤声。
脚步声没了。只剩风吹过墙头枯藤的呜咽。
他缓缓松开紧攥纸币的左手。手心汗湿冰凉。腋下油纸包的温热触感更清晰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借着一点朦胧天光,摊开手掌——
新崭崭的绿色纸钞。但最上面一张的边缘,染上一小抹极其刺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圆点,指头大小,边缘洇散。老虾的血?
指腹瞬间冰凉。他猛地合拢手掌,将那张带着暗红印记的钞票紧紧按回掌心。
就在这时。左后方!很近!水面浮萍下,一声闷重物落水的“扑通”!水波哗啦扩散,荡开水面的浮沫污秽,一圈圈浊浪拍打着坑洼的岸边石壁。
刘炀身体未动,右手闪电般摸向腰后警棍握柄!冰冷的硬木棱角嵌入掌心。
水波还在晃动。一圈又一圈。但水面重归死寂。浮萍缓慢回拢、闭合。刚刚被荡开的区域又被那层浓绿的、肮脏的表皮覆盖。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水边。一块湿淋淋的条石后面阴影里,半露出一个破草帽尖。还有一点暗红的火星,微弱地明灭了一下,随即被一只踩在湿泥上的破草鞋碾灭。草鞋露着脚趾,沾满黑泥。
草鞋缩回了条石后。那片阴影不再有任何动静。只剩污水池沉默的腐臭弥漫。
刘炀不再停留。他收回按在警棍上的手,重新攥紧腋下的油纸包,脚步迅捷地向更黑暗的角落退去。靴子碾过湿滑的泥地,几乎没有声音。
眼前出现一座低矮的石拱桥。桥身爬满墨绿湿滑的苔痕。桥洞下的水黑沉沉,比死水塘更黏稠,几乎不动。他钻进桥洞。冰凉湿滑的砖石表面贴着脊背。彻底隔绝了外面。
他靠在拱顶最深处。黑暗彻底包裹过来。一股刺鼻的尿臊混着浓重霉味直顶鼻子。他慢慢平复呼吸。桥洞顶有微弱的、规律的水滴砸落声。嗒…嗒…嗒…砸在脚下的烂泥里。
解开腋下夹着的油纸包。拆开。三个葱油酥饼挤在油纸里,已经凉透了,边缘发硬。一股凝结的油脂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发散。
他掰开一个饼。金黄的酥屑扑簌簌落下。掏出裤袋里那叠染了一张污血的钞票。最上面那张边缘的暗红在绝对的黑暗里是看不见的。只有触感:一点微微的黏腻、和纸质的脆硬混合在一起。
他把那张钞票单独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指头大小的方块。然后,拿起掰开的半块酥饼,将这个折成块的钞票,塞进了酥饼酥松的空隙深处。压实。重新塞回油腻腻的油纸里。
油纸包重新卷好。恢复原状。他捏着这个变沉了一点的油纸包,静听了几秒桥洞外死寂的滴水声。把油纸包揣回怀里暗袋。紧贴着心口。
桥洞外天色更暗。浮萍池那边死水微澜。他闪身出来。辨了辨方向。码头方向。那边应该有灯光和人流。
抄近路。走一条几乎被废弃、上面堆满垃圾和渣土的半截铁路线。钢轨锈得发红,枕木朽烂。他踏着枕木间湿漉漉的烂泥往前走。靴子深陷。视线警惕地扫过两旁的荒草丛和堆积如小山的垃圾堆。
靠近码头区域了。前方一片低矮破烂的棚户区影子。火车道右边一片长苇草的烂泥洼里,噗呲几声轻微的响动。几条细瘦的影子在晃动草叶尖。动作极快,草叶摇晃几下就恢复平静。不像风。倒像是什么东西伏下去,或溜走了。
隐约有压低的、模仿某种鸟叫的口哨声短促地掠过苇丛。不是一种鸟。几种交叠。口哨声很快消失在棚户方向。
刘炀脚步没顿。但右手已经垂落身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疾抬到任何一个高度的自然姿态。他穿过这片苇草地,踏上略微坚实一点的泥路。
再往前。一个用破木板钉成的破窝棚歪在泥路边。门帘子是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油毡布。棚里黑着。一只瘦骨嶙峋、瘸了一条腿的狗,浑身泥点,正把鼻子凑在棚子后面一堆垃圾里使劲翻拱。
刘炀经过。瘸狗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露出黄牙,却不敢真靠近。狗眼在昏沉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他目光快速扫过狗鼻子对着的垃圾堆。是一些烂菜叶、鱼内脏等物。狗爪子旁边不远处,似乎有被狗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什么东西——一个油纸包装?大小、颜色……
瘸狗注意到他的目光,猛地呲牙,发出一声凶恶的低吼,像护食的野兽。甚至拖着瘸腿往前顶了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后面的东西。
刘炀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大步走过破棚屋。瘸狗的呜咽在后面,混合着爪子扒拉垃圾的细碎声响。
前面豁然开朗。空气也陡然浑浊嘈杂。码头夜灯和卸货作业的巨大照明灯刺破夜空。人影晃动,号子声、吊车钢索的摩擦声、船笛汽笛轰鸣,交织着工人的呼喊和粗口。黄浦江面上巨大的货轮宛如移动的钢铁岛屿,黑沉沉的轮廓压在岸边。
江岸边一片混乱。刚靠岸的木壳驳船,跳板还没搭稳。等待卸货的苦力蹲坐在湿漉漉的条石岸边,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江水腥气、汗味、码头特有的油腻铁锈味和各种廉价烟草呛人的烟气。
刘炀站在岸边人群边缘的阴影里。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
一个精瘦得像麻杆、穿着短褂、敞着怀露出排骨的汉子,正抱着双臂在几个蹲着的苦力中间慢悠悠地溜达。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苦力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或者飞快地递上一根皱巴巴的烟。
麻杆汉子走到一群搬运麻包、个个赤膊的大汉旁边。那些汉子身强力壮,闷头干活。麻杆没凑近,只远远喊了两嗓子含糊不清的什么。那群赤膊汉子没人应。麻杆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溜进另一片货堆后不见了。
刘炀的目光在人群中细细搜索。寻找特定的目标——个头很小的、衣服破烂的小孩身影。他们像一群灰溜溜的老鼠,灵活地穿梭在大人腿间缝隙,捡拾掉落的零星货渣,或是在工人刚点燃的烟屁股掉地那一刻猛扑上去抢。
终于锁定。码头岸基附近几个巨大的、刚卸下的圆形木桶旁。一群顶多八九岁的孩子挤在那里。大概七八个,穿着破烂,头发乱如草窝。围着一个半埋在乱石堆里的破陶盆。盆里黑乎乎的汤水冒着微弱热气。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盆里稀汤寡水,不时吸溜着鼻涕。人手一个豁口破碗。
其中一个小个子特别显眼。瘦得只剩把骨头,脸上脏污,但眼睛特别亮,像两颗掉进煤灰里的黑豆。正是昨晚在警局后巷企图摸鱼、后来被他用半块酥饼“钓”出来的那个半大孩子!他排在后面,前面几个大点的孩子舀完了,他才凑上去,小心翼翼往自己的破碗里盛了一点黑汤。
刘炀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一直踩在大型货物的阴影里。那群孩子专注着汤盆,没人注意。
他靠近木桶巨大的阴影边缘,站定。距离孩子们围着的汤盆不到十步远。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重新卷好的,沉甸甸的一个。
孩子们被突然靠近的人影惊动,呼啦一下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满是警惕和惊恐。端着破碗的瞬间僵住。只有那个眼睛发亮的小个子猛一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撞在冰冷的木桶壁上。
刘炀没有任何解释。只把油纸包轻轻抛了出去。抛物线不高。落在孩子们面前半尺远的泥地上。
油纸包触地,卷着的纸页散开一角。金灿灿、油汪汪的三个葱油酥饼赫然露了出来!浓郁的油脂和面食熟香毫无遮拦地爆发出来!瞬间冲淡了汤盆里那股寡淡发馊的味道!
孩子们瞬间眼睛直了!像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酥饼上!小小的喉咙齐齐滚动,发出巨大的、夸张的吞口水声!
“饿……”最小的一个鼻涕娃,喃喃出声,破了音的尖细。
饥饿压倒了恐惧。不知是谁第一个低吼一声,所有孩子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同时嚎叫着扑向那三个酥饼!七八双黑乎乎的小手一起伸过去!
“滚开!我的!”
“我先看到的!”
“给老子一块!”
撕扯!推搡!尖叫!一只破碗被打翻在地,黑汤流进泥里。踩踏!混乱瞬间爆发!
刘炀不再看那争夺厮打的场面。他目光只落在那油纸包的缝隙处。小个子没急着冲在最前抢食。他像泥鳅一样滑溜,瞅准一个被争抢挤在边缘的酥饼空档,闪电般出手!只一把!准确无误地揪住一个酥饼,不顾其他几只抓扯的手,死命往外一拽!
他成功了!带着那个滚满指印的酥饼,像个受惊的兔子,根本不顾身后的喝骂哭喊,拔腿就朝着黑沉沉的货堆缝隙深处狂奔而去!
瞬间消失在堆积如山的麻包和空木箱阴影里。
刘炀也转身离开。无声地融进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码头深处。背后孩子们的争夺哭喊还在持续,被淹没在巨大的轮船汽笛、吊装机器轰鸣与工人号子的庞杂声浪里。
江风吹起。冷冽里裹着货轮巨大的烟囱喷出的浓烈煤烟气味,还有江底淤泥的、江面油污的腥厚。头顶一束探照灯的巨大光柱猛地扫过水面!白光所及之处,水面浮起的死鱼和垃圾团块污浊刺眼。
光柱扫过江岸斜坡时,短暂定住了一瞬。照亮了堤岸下堆叠的、巨大的青灰色沉石护坡棱块。然后移开了。留下更大面积的黑暗。
几秒钟后。那巨大棱块堆最下方的缝隙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水中冒出头来,像只水獭。他把上半身费力拱上湿滑冰冷的条石坡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被江水浸透、但还保持完整形状的东西。
油纸包?还是酥饼?黑暗中看不分明。
小个子没爬上来。只是警惕地、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喧嚣混乱、灯光刺眼的岸上世界。江水还在哗哗拍打着他下半身浸泡的地方。随即,他像受惊一样猛地又缩回那道沉石与水面的漆黑缝隙深处。彻底隐没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