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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入泥淖

民国权梯

黄包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阶。上海到了。

刘炀挤在汗酸、劣质烟草和人肉闷热里,像块从北方被抛来的冷铁。船终于靠了十六铺码头,人潮泄闸般涌向岸。他肩着单薄的蓝布包袱,棉袍浆洗得发白,在光怪陆离的繁华码头投下一道孤直的影。南市警察局的大门就在前头,深灰色砖墙,冰冷沉默,门楣上几个黑漆大字,似在无声训诫着什么。

“来报到的?”门口老警掀了掀眼皮,嘴角叼着半截烟卷,烟灰长得要掉不掉。那身警服油亮污浊。

“是。”刘炀应声。声音干涩。

老警吐出烟蒂,脚碾了碾,咕哝一句:“又一个找死的。”他没看刘炀,径直把他引进去,塞给一个干瘦的年轻人。“猴子,归你了。”年轻人绰号猴子,脸像没长开的果子皮,眼珠子却活泛,贼亮贼亮地打量着新来的。

走廊是水泥地,沾着永远也扫不干净的泥印子和烟头灰白末。猴子带刘炀去领装备。一根旧警棍,顶端裹的皮子磨得发亮,几乎要裂开;一副手铐,摸着冷硬粗糙,接口也生了锈。再往角落的破木箱里一扒拉,扔出一套靛蓝色警服,皱得像腌菜干,布料刺鼻,带着前面几十条冤魂的汗和霉。

猴子帮他找到个铺位——通铺大房间靠门口的上铺。凉飕飕的穿堂风裹着臭脚丫味直往脖子里钻。几道懒洋洋的扫视钉在他身上,不加掩饰的打量。他沉默着把包袱放好。下铺躺个大块头,翻个身,木板吱呀作响,浓重的劣质酒气喷出来。

报到流程快得像敷衍。人事科黑瘦的老头丢给他几张表格:“填了。”秃顶的副巡长过来溜达一圈,眼神在他单薄身形上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新来的?去外面街上转着,先看看咱们这地面儿的水多深。”

巡街?刘炀握紧警棍。

天色半阴半暗。走出警察局后门,一条窄巷子,青石板路湿得泛光,踩上去微微下陷。水沟溢出浑黄的泡沫,烂菜叶、死耗子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馊腐味,是灶火、污泥和尿臊的混合发酵。

巷子不长,走到尽头豁然开朗——是横在前面的宽阔柏油路。巡捕房那种制服的外籍巡捕在街角把守,身板挺直。电车铛铛驶过,巨大的声响把空气都震得发抖。车窗里晃过的女人烫着卷发,红唇刺目。西服革履的男人从擦得锃亮的轿车里钻出来,踏上铺着红毯的饭店台阶。霓虹灯尚未亮起,但巨大的玻璃橱窗透出光怪陆离的光,里面摆着他看不懂的奢侈。一街之隔。

他站在巷口,像硬生生被砸进了两个世界拼贴的缝隙。这繁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钢索。一声沉闷悠长的吆喝忽然穿透市井嘈杂:

“净街喽——起——灵——!”

四个粗壮的杠夫,赤膊着晒成棕红色的膀子,汗珠子滚落,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粗粗的麻绳紧紧勒进肩肉,吃力地抬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木从对面街拐出来。棺木沉重,杠子在他们肩上弯出道道惊心动魄的弧。另两个执白幡的在前面,有气无力地晃动长杆。纸钱屑被风卷起,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打旋。稀稀拉拉几个送葬的,脸上更多是麻木。

队伍才移出几步,巷口对面那家挂着“福顺寿材”招牌的店里,猛地冲出几条彪形大汉。黑短褂敞开,露出胸口虬结的筋肉,手提碗口粗的木棍和短刀。

“他妈的!不懂规矩是吧?!”领头的那个刀疤脸,额角狰狞鼓胀,恶声吼道,“哪个堂口准的你?这钱是你想赚就能赚的?!”

吼声未落,手里的木棍已挟着风声狠狠砸向抬棺前杠的一个杠夫小腿!啪嚓!

杠夫一声凄厉惨叫,腿骨应声而折。他身体歪倒,沉重的棺木瞬间失控,整个儿往前倾压过去!

“轰——咚!”

巨大的黑漆棺木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棺体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木屑纷飞。其他杠夫被冲击力撞得东倒西歪,惊恐闪避。

“我的棺材!”小个子的孝子惊惶扑上去,看着那道裂痕,如丧考妣,“爹啊……刚漆好的……”

街对面店铺的木板门噼啪作响,路人缩起脖子匆匆避开。路边停靠的黄包车夫赶紧拉着车往更远处躲。

刀疤脸带着手下直扑那执幡和送葬的另外几人,棍棒短刀兜头盖脸下去。那几人毫无准备,抱头鼠窜。那刀疤脸扯过一个小个子孝子,一把揪住他胸前的粗布孝服。“哪个让你找这帮野路子?啊?!”

混乱如沸腾的滚水。

纸钱漫天,被风卷着混入更远处飘来的咖啡和面包甜腻香气里。碎裂的棺材刺眼,杠夫的惨叫和刀疤脸的叱骂混作刺耳的一团。

刘炀握紧了警棍。

就在这时,街侧一个阴暗弄堂口猛地爆响几声粗厉的枪声!

砰砰!砰砰!

毫无预兆!像摔碎的瓦罐炸裂在人群头顶。

抬棺的杠夫捂伤哀嚎声顿止,刀疤脸凶狠的叫嚣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那几声枪响是滚烫的烙铁烫进了这片混沸的水面。

接着,是更长久的死寂。两秒?三秒?凝固的时间被一声变了调的哭号撕裂:“我的崽——!”

方才被刀疤脸揪住的小个子孝子怀里,一个顶多三四岁、穿着白色小丧服的娃娃,胸口洇开一团鲜红,红得刺眼迅速变大。那声凄厉的哭号正是他身后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发出的,她踉跄着扑向孩子。

娃娃手里还攥着一枚小小的白纸钱。纸钱轻轻飘落。

那弄堂口方向,枪声似乎停顿了片刻。接着,又是几声更急促的爆响,夹着跑动的杂沓脚步声,朝反方向急速远去。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尖叫、哭喊、推搡……人潮像受惊的蚁群,慌不择路地向四周涌散。被踩踏的哭喊、翻倒的水果摊、滚落一地的廉价水果……霎时间,方才还只是冲突的街面变成了彻底的灾难现场。

混乱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罩下,淹没了所有声音。刘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脊骨窜到后颈。他下意识朝那抱着小孩哭嚎的老妇望去。

一个人影被奔逃的人流撞得踉跄栽倒。是老妇。娃娃的小白袍更红了。

刘炀几乎本能地冲了过去。在混乱恐慌奔流的人潮中,他逆流向前冲撞、躲避。几个大块头汉子慌不择路地猛撞过来,他侧肩用全身力道一顶,硬生生挤开一条缝隙。一把将那倒在地上、紧紧搂着死娃儿、喉间发出可怕“嗬嗬”声的老妇从人流和脚下拽起!

“起来!”

声音被惊恐万状的尖叫和脚步吞没。他护着老人挤出最湍急的区域,一把将她推搡进刚才出来那条昏暗的小巷口相对安全些的墙根下。

老妇瘫软滑坐在地,喉咙里的“嗬嗬”声终于爆发成撕心裂肺的长嚎,像垂死的兽。怀里小白褂上的血渍刺得眼疼。

刘炀喘息着站直身体,警棍紧握在手中。警徽冰冷坚硬硌着他的胸口。他抬起眼,目光穿透仍在疯狂乱窜的人影缝隙。

那口砸裂在柏油路上的黑漆大棺材,缝隙张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黑口。对面的“福顺寿材”店铺大门紧闭,再无一人出来。巷口对面、刚才爆出冷枪的位置,什么也看不清了。唯有空气中硝烟与血腥混合着潮湿街面的土腥,闷得令人窒息。

枪声彻底停了。只剩混乱的残响还在灼烧着这条瞬间失声的马路。纸钱的灰烬打着旋,落在刘炀冰冷的皂靴边。十六铺码头的汽笛远远拉响,呜咽着,沉入这座灰蒙蒙城市的巨大肺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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