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夜风裹着枯叶在青砖上打转,我蜷缩在薄被里,数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更梆子响过,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吱呀——”
门轴生锈,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猛地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那道挺拔身影立在门口,玄色蟒纹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是萧景珩。
他手里握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照亮他眉间未化的霜意。我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喉咙发紧。三个月前大婚那夜,也是这样一个人推门而入,不同的是,那次他带来了贬我为宫女的圣旨。
“起来。”他声音冷得像铁。
我没动。
他几步跨到床边,伸手拽我胳膊。我吃痛地皱眉,却听见他低声道:“太后的人就在东六宫,你若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愣住,看着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塞进我掌心。里面硬邦邦的,像是玉牌。
“拿着它,没人敢拦你。”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攥紧锦囊,突然开口:“为什么?”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因为你比他们都清楚,孤要的是什么。”
我盯着他背影,想起这三个月里,冷宫中那些人如何踩着我的名字往上爬。柳玉婵送来的补药,三皇子妃赐的绢花,还有太后娘娘亲自送来的一碗安神汤。
我咬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长廊时,风卷起他的衣摆,我看见他腰间佩剑未摘。冷宫外巡逻的侍卫见状纷纷低头避让,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走到朱雀门,守门的千户突然上前拦住去路:“殿下,太后娘娘有令,苏氏不得离宫。”
萧景珩目光未动,抬手抽出佩剑。寒光一闪,千户吓得后退半步。
“本王带她去慈宁宫请安,你敢拦?”他语气淡得像说今日天气不错。
千户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剑穗在风中摇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个男人从不是冷血,只是把真心藏得太深。
我们站在慈宁宫外的回廊下,隔着珠帘能看见太后正与几位老亲王说话。烛火映着她鬓角白发,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威严。
“……五皇子年纪渐长,也该为他选个贤德正妃。”太后端起茶盏,语气轻描淡写,“苏氏出身虽高,到底是庶出,且性子太过柔弱,恐难当重任。”
我攥紧锦囊,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原来她连我的出身都要挑剔。
萧景珩站在原地未动,却突然握住我手腕。他掌心微凉,力道却不轻。
“母后说得是。”他语气温和,“不过儿臣以为,苏氏虽是庶出,却是宰相嫡孙女所出,血脉纯正。”
太后放下茶盏的手顿了顿。
“至于性子……”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儿臣倒是觉得,苏氏坚韧聪慧,远胜旁人。”
我惊讶抬头看他,却见他唇角微扬,眼底却一片冷意。
太后扫来一眼,目光落在我腕上。萧景珩这才松开手,却将我往前轻轻一带。
“儿臣特地带苏氏来,请母后亲自指点。”
太后目光微沉,片刻后笑道:“好啊,哀家正想看看她。”
我迈步入内,听见身后珠帘轻响。萧景珩没有进来。
太后的视线像刀子似的刮过我全身,最后停在我颈间那道旧伤疤上。那是三个月前冷宫嬷嬷用戒尺抽的,当时她说:“贱人不配戴金玉。”
“抬起头来。”太后道。
我照做。
她看着我,忽而叹息:“可怜见的,竟瘦成这样。”
我低头:“谢太后娘娘关心。”
她突然伸手抚上我脸颊,指尖冰冷:“哀家听说你常梦见大火?”
我心头一震,想起那夜梦中火光冲天,醒来时枕边有灰烬。那时冷宫里都说是冤魂作祟,可我知道,那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我答。
太后收回手,轻笑一声:“看来你确实有些福缘,竟能在火里活下来。”
我垂首不语。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若聪明,就该知道该怎么选。”
我抬起眼:“娘娘的意思是?”
她端起茶盏:“哀家只是提醒你,有些人靠不住。”
我看着她杯中茶水晃动的倒影,轻声道:“可有些人,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依靠。”
太后神色微变。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娘娘不好了!东六宫起火!”
太后猛然起身,珠帘被撞得哗啦作响。我趁机退到廊下,正巧看见萧景珩立在石阶前。
“走。”他抓住我手腕就往回走。
我踉跄两步,问他:“东六宫为何起火?”
他脚步未停:“有人等不及了。”
我突然明白,今晚这一局,是他早就布好的棋。太后试探我,他便让我直面她。柳玉婵想看我死,他便让我活着站在她们面前。
风掠过耳畔,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这条路,我已经没有退路。
回到东宫,萧景珩将我推进书房。烛火通明,案上摊着几封密信。
“明日辰时三刻,你随我去趟宗人府。”他一边整理信件一边说。
我看着他背影:“为什么是我?”
他停下笔,抬眼看向我:“因为只有你能认出那枚玉牌的主人。”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块碎玉,断口处还沾着血迹。
“这是今晨在冷宫井底找到的。”他声音沉了下来,“有人想让你永远消失。”
我走近细看,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普通玉料,而是前朝御赐之物。持有者,皆为重臣之后。
“是谁?”我问。
萧景珩将玉片收起,淡淡道:“很快就会知道。”
我盯着他:“你早就怀疑太后?”
他忽然笑了:“婉婉,你比谁都清楚,这场棋局里,谁才是真正想置你于死地的人。”
我心头一颤。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手指轻轻拂过我颈间伤疤。我浑身僵住,却不敢躲。
“疼吗?”他低声问。
我摇头。
他眸色渐深:“以后不会再有人伤你。”
我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烛光,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或许从未真正放下过我。从大婚那夜起,他就一直在等,等我走出冷宫,等我看清这一切。
“殿下……”我开口,却被他指尖轻点唇上。
“嘘——”他声音低哑,“别说话。”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缓缓俯身。他的气息拂过我额头,却没有落下那一吻。
他只是将我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婉婉,”他在耳边轻唤,“你若无路可走,孤便做你的归途。”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冷宫那三个月的折磨,不过是命运给我的考验。而他,才是我真正的劫数。
窗外风声渐歇,烛火将我们的影子缠绕在一起。
\[未完待续\]晨光刚透进窗纸时,萧景珩已经不在了。桌上那块碎玉也不见了踪影。
我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绣线。昨夜东六宫那场火,烧死了两个人。一个嬷嬷,一个小太监。都是冷宫里常来送饭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铜匙开锁的声响。我抬头,看见柳玉婵提着食盒进来。她穿着鹅黄对襟襦裙,鬓边簪着新摘的栀子,香气一路飘到我面前。
“姐姐身子弱,该补一补。”她笑着掀开盖子,“这是太后娘娘赏的燕窝。”
我盯着白瓷碗里清亮的汤水,突然伸手打翻了整张食案。汤汁溅在她裙摆上,她脸色变了。
“怎么?”我看着她,“不敢喝?”
她咬着唇不说话。
我起身逼近一步:“你既然日日来看我,不如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正好问问你,三个月前冷宫起火时,你在哪儿?”
她往后退,后腰撞上桌角。我听见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仍笑得温婉:“姐姐说笑呢,我怎会……”
话没说完,外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三皇子妃的贴身宫女,捧着个锦盒进来:“苏姑娘,这是我家主子送来的金疮药。”
我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盒底微微凸起的纹路。打开一看,药膏底下压着片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御花园西角门。”
我将盒子收好,抬眼看见柳玉婵还站在那儿。她盯着我手里的锦盒,指节发白。
“怎么?”我端起茶盏,“不走?”
她福了福身,转身时绊了一下门槛。我看着她踉跄出去,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我知道,这场棋局已经走到生死关头。
而我,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