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刚放亮,雨云被晨风撕成碎絮。
市立总院住院部 A 座七楼走廊还留着夜雨的味道——湿地砖、消毒水、廉价洗衣粉。
许砚拎着纸袋,袋里是温瓷公寓地板上的碎玻璃与那枚 45 码鞋印拓模。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窄窗看见温瓷靠在床头,正用左手食指在空中描摹看不见的图形。
她听见脚步声,指尖停在半空,像被按下暂停键。
“早。”
“早。”
声音同时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许砚把纸袋放在床头柜,顺手按下呼叫铃。
护士来时,他递上拓模:“麻烦走物证流程,加急。”
温瓷抬头,目光穿过他的肩,落在走廊尽头。
那儿,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正低头看表,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男人似乎察觉到注视,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温瓷听见自己心跳失速。
“怎么了?”许砚问。
“……没事。”她垂下眼,指尖却悄悄攥紧被角。
——2——
半小时后,眼科主任带着角膜地形图进来。
“温小姐,你的视网膜水肿比昨夜更严重,必须绝对卧床 48 小时。再任性,角膜会留下永久瘢痕。”
主任走后,病房陷入短暂沉默。
许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割开的金线。
温瓷忽然开口:“鞋印,查到了吗?”
“技术室比对需要六小时,不过——”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里,鞋印边缘清晰,鞋底纹路是罕见的波浪形交叉纹,旁边标注:
“Palladium 军版战术靴,2017 年限量,国内流通不足三百双。”
温瓷指尖轻触照片,声音发紧:“我弟弟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许砚眉心一跳:“确定?”
“鞋舌有手绘的钴蓝小方块,我帮他画的。”
她顿了顿,补充,“全世界独一无二。”
——3——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羡推门而入,头发还带着晨跑后的湿气。
“老许,你要的档案调出来了。”
她把一份旧卷宗拍到许砚胸口,目光却落在温瓷身上。
“这位就是……温小姐?”
温瓷微微颔首。
林羡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许砚一眼。
卷宗封面写着:
【旧港化工厂爆炸事故调查报告 案件编号:09-W-017-EX】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焦黑废墟中,一只被烧变形的军靴孤零零躺在钢筋之间,鞋舌残片依稀可见钴蓝方块。
报告结论:爆炸由非法化学废料反应引发,无人员死亡。
“无人员死亡?”温瓷轻声重复,指尖在纸张边缘掐出白色月牙。
林羡耸肩:“当年家属撤案,流程走得飞快。”
许砚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赫然是——
“监护人:温瓷”。
日期:2012 年 8 月 27 日。
温瓷的呼吸明显乱了:“我……不记得签过。”
——4——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护士举着托盘:“温小姐,抽血。”
温瓷下意识缩手,针头却精准刺入静脉。
暗红血液滑进试管,标签上写着:
【视网膜色素变性基因检测·加急】
许砚眯起眼:“谁下的医嘱?”
护士愣住:“值班医生李——”
“李什么?”
“李……李唯。”
名字陌生,却像一枚冰锥掉进温瓷眼底。
她忽然抓住许砚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李唯,是我弟弟当年的化学老师。”
许砚与林羡对视一秒。
林羡低声:“我去调医院人事档案。”
许砚点头,目光落在温瓷被攥皱的被单上。
“别怕,”他说,“这次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失踪。”
——5——
午后,技术室传来比对结果。
电话那端,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鞋印与三年前人质案现场提取的鞋底纹路 100% 吻合,鞋底磨损程度显示为同一双。”
许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三年前,人质案现场,他曾追过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最终在地下管道失去踪迹。
唯一留下的,就是那枚 45 码鞋印。
现在,鞋印再次出现,连接起化工厂爆炸、温叙失踪、人质案三条断线。
他回到病房,温瓷正靠在床头,用左手食指在床单上画圈。
“圈里有缺口。”她低声说,“像月亮被咬掉一口。”
许砚坐下,把比对结果告诉她。
温瓷沉默很久,忽然伸手,指尖碰到他的眉心。
“你这里,也有缺口。”
冰凉指腹抚平他无意识皱起的眉峰。
许砚呼吸一滞。
“温瓷,”他声音低哑,“我需要你的记忆。”
她点头:“我需要一个能看见的人。”
两人指尖在床单上短暂相触,又同时收回。
像两枚齿轮,终于找到彼此咬合的角度。
——6——
傍晚,林羡带回消息。
“李唯,男,四十二岁,化学博士,2012 年因‘个人原因’离职,三天前刚被市立总院返聘,任科研副主任。”
许砚把资料摊在温瓷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斯文清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温瓷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住,忽然剧烈颤抖。
“是他。”
她声音轻得像风,“爆炸那天,他把我从实验室拉出去,说‘叙叙没事’,然后——”
然后她醒来,就在医院,被告知弟弟失踪,自己签了撤案申请。
记忆像被剪刀裁掉的胶片,空白处渗出血色锯齿。
许砚合上资料,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
“明天我申请搜查令,先查李唯办公室。”
温瓷抬眼,灰蓝色瞳孔里第一次燃起清晰的火。
“我也去。”
“你卧床。”
“我能闻出钴蓝的味道。”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纸张,不容拒绝。
许砚凝视她良久,最终点头。
“好,但一切听我指挥。”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楼宇之间。
病房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即将交汇的暗河。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