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住。”天欢的声音如同冰雪初融的溪流,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将小夭轻轻放置在梅林边缘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雪坡后,自己则半跪在她身前。
那双曾执掌玄冥珠、引动天地之威的纤纤玉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精妙繁复的轨迹快速结印。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毁灭性的银焰,而是纯净而温暖的紫色光华,那光芒中蕴含着磅礴的生命气息与属于神域的至高治愈法则。
紫光如同有生命的薄纱,缓缓笼罩小夭全身,尤其是那几处被飞刀贯穿、依旧血流不止的狰狞伤口。光芒触及之处,嵌入骨肉的飞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发出细微的“嗡嗡”颤鸣,然后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地从伤口中逼出。
“呃……”小夭即使在昏迷中,也因这剧烈的痛楚而发出细弱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
天欢眸光专注,指尖微动,紫光更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飞刀脱离,尽量避免造成二次伤害。当最后一把飞刀从小夭膝弯处被逼出,“叮当”落于雪地时,那几处血肉模糊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的肉芽迅速生长,连接断裂的血管与肌腱,破损的皮肤也逐渐弥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疤,证明着方才的惨烈。
剧痛的缓解让昏迷中的小夭眉头微微舒展。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中,映入那张清冷绝尘、此刻却带着专注神情的容颜。银白的长发有几缕垂落,拂过她染血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你……来了……”小夭的嘴唇干裂苍白,声音细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阖上眼,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
“别说话,凝神。”天欢的声音依旧简洁,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她停止结印,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小夭再次横抱起来。小夭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仿佛一片羽毛,浑身冰凉,唯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天欢低头看了她一眼,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她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一阵柔和的紫色光晕闪过,两人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梅林外呼啸的风雪,以及那片被鲜血与战斗痕迹玷污的雪地。
西炎城,军师府,内室。
温暖如春的室内,烛火跳跃,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小夭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天鹅绒垫子的柔软床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被。
天欢静立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羊脂玉瓶。她拔开以灵木制成的瓶塞,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安抚神魂、激发生机的力量。她从瓶中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深邃紫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的丹药。
正是上清神域疗伤圣药,因其炼制过程需引动周天星辰之力,耗时极长,故名为——紫极星蕴丹。她俯身,一手轻轻托起小夭的后颈,另一手将那枚紫色丹药小心地喂入她微微开启的唇间。丹药入口,并未需要吞咽,便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自动滑入喉中,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天欢指尖泛起微光,轻轻点在小夭的眉心,引导着药力更有效地游走,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毒素,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生机。
“紫极星蕴丹的药力霸道,需以神力引导化开……”天欢凝视着小夭苍白依旧、却隐隐透出一丝生气的脸,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你可千万要撑住……莫要辜负了这丹药,也莫要……辜负了那些在意你的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烛火燃了半截。
终于,床榻上的人儿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如同挣扎着破茧的蝶。几次尝试之后,那双紫金色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初时,眼神涣散而迷茫,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才渐渐聚焦,落在了床畔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天……欢……”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如同砂纸摩擦,几乎难以听清。
天欢一直未曾离开,就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静候。闻声,她抬起眼眸,平静地看向小夭:“醒了?”
小夭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如同被无数细针扎刺的酸痛感瞬间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但比起之前在梅林中那种撕心裂肺、动弹不得的剧痛,此刻的感觉已是好了太多。她艰难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却真实的笑容:“还……死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天欢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眸上,里面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回想起梅林中那绝望的一幕,沐斐那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眼神,以及他嘶吼出的那个名字,小夭的眼神不由得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茫然:“他说……我是……赤宸的女儿……”
“不重要。”
天欢的声音清越而果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断了她尚未完全出口的彷徨与质疑。
小夭怔住,抬眸望向她。
天欢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指本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血脉源头来自何方,无论旁人如何妄加评断,你都是皓翎王倾心抚养、视如己出的女儿,是玱玹牵挂呵护的妹妹,是清水镇上那个坚韧聪慧的玟小六,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小夭。”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就够了。”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重锤,敲散了小夭心中因身世曝光而涌起的惊涛骇浪与自我怀疑,也如同温暖的壁垒,为她隔绝了外界可能袭来的所有恶意与风雨。
小夭望着她,望着那双仿佛能容纳星辰大海、此刻却只映照着自己狼狈身影的紫金色眼眸,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百年来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强行逼了回去,然后,对着天欢,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释然和坚定的笑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
是啊,她是小夭。这就够了。
天欢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小夭唇边:“少说话,多休息。药力还需时间完全化开,接下来几日需静养。”
小夭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干涩疼痛的喉咙得到滋润,舒适了许多。
窗外,夜色渐深,风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唯有清冷的月光悄然漫进窗棂,洒下一地银辉。
室内,烛火温暖,药香未散。
一场关乎生死与身世的风暴暂时平息,留下的,是伤痛的余韵,是真相的冲击,也是一份在绝境中愈发坚韧的守护与……悄然改变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