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回春堂的后院被清冷的月光笼罩,白日里的草药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似乎也变得淡了些许。叶十七——或者说,此刻更应称呼他为涂山璟——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并未入睡。
他微微垂着头,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那玉佩的形制,与他白日里赠予天欢的那枚九尾狐玉佩极为相似,同样莹白温润,线条流畅灵动。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枚玉狐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处,镶嵌的并非妖异的赤红凤血石,而是两粒深邃如碧潭的青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而神秘的光泽,如同凝视着亘古不变的夜空。
这枚青眼狐佩,才是真正代表他涂山璟身份、涂山氏嫡系继承人的信物。而那枚赠出的赤瞳狐佩,虽也非凡品,意义却有所不同……
“果然在这里。”
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涂山璟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将玉佩攥入掌心,倏然抬头。只见回春堂通往后院的门框边,玟小六正斜倚在那里,双手各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平日里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医师,此刻在朦胧的月色下,那双眼睛却闪烁着不同寻常的、锐利而通透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六哥……还没休息?”涂山璟迅速收敛起脸上外露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看似平静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玟小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却又似乎意有所指:“该问这话的是我吧?你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才好了个七七八八,就学人熬夜伤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他在涂山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啜了一口热茶,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寒凉。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涂山璟,轻轻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称呼:
“或者说……我该叫你,涂山公子?”
“哐当——”
茶杯在涂山璟手中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瞬间留下红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墨底隐现金芒的眸子,此刻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玟小六,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窥破秘密的警惕,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杀意!周身那刻意收敛的、属于上位者与强大生灵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玟小六仿佛没有感受到那瞬间紧绷欲裂的气氛和隐隐的威胁,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放松点,别那么紧张。我说了,我不是你的敌人。”他看着涂山璟那双写满戒备的眼睛,解释道,“我只是个有点好奇心的医师罢了。实在想不通,传说中富可敌国、权势滔天的涂山氏,内定的未来族长,怎么会……沦落到浑身布满酷刑伤痕,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清水镇外的荒山野岭里?”
涂山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陶制茶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他自认伪装得极好,伤势也未痊愈,气度尽敛,与传说中那位风光霁月的涂山二公子相去甚远。
“你的伤。”玟小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变得专业而冷静,“你身上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尤其是几处关节和灵脉附近的暗伤,留下的能量残余和破坏方式,绝非普通人类刑讯手段能做到的。那更像是……某种专门针对强大生灵的、带有封印和侵蚀效果的术法或器物所致。”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你昏迷时,我对你用过的几种珍稀药材,你身体本能的吸收和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甚至超过一些低阶神族。这可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体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涂山璟刚才匆忙收起玉佩的位置,虽然此刻空空如也,但他显然早已看清。“再加上……那枚青丘九尾狐族的信物。虽然颜色与我听闻的赤瞳狐佩不同,但那股独有的、属于古老神兽后裔的灵韵,做不得假。结合以上种种,猜出你的身份,很难吗?”
涂山璟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平凡、甚至有些油滑的清水镇医师,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和渊博的见识。在这样的人面前,否认似乎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喝着杯中渐渐温凉的茶水。夜空中,星子缓缓流转,东方天际,墨色渐渐褪去,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玟小六将杯底最后一点茶喝完,终于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问出了一个现实而尖锐的问题:“所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你失踪这么久,涂山氏内部,现在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或者……盼着你永远别回去。”
涂山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他抬起头,望向那渐亮的天际,眼中那金色的细芒被晨曦稀释,却化不开那深埋的痛楚与悲凉。
“回去?”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与嘲讽,“我兄长,涂山篌……他早已与赤水氏暗中勾结,精心设计了一场陷阱,将我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整三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他们用尽手段折磨我,逼问家族秘辛,瓦解我的意志……外面的人,大概都以为我这个不成器的二公子,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吧。”
“但你终究还是逃出来了。”玟小六陈述着事实,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
“是啊,逃出来了。”涂山璟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条即使愈合,也永远无法恢复如初的、畸形丑陋的右腿,眼中闪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与深深的无力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地牢里的黑暗与痛苦,闪过逃亡路上的狼狈与绝望,最终,画面定格在山林灌木中,那濒死前看到的紫色眼眸……“如果不是运气好,恰好遇到了路过的妹女姑娘和那位柳大人,施以援手,我可能……真的就悄无声息地烂在那片山林里了。”
玟小六看着他脸上深刻的痛苦与挣扎,沉默了片刻。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涂山璟身边,伸出手,并非安慰,而是带着一种兄弟般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涂山璟,或者叶十七,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玟小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不管你最终做什么决定,是回去夺回属于你的一切,还是想留在这里继续当个晒药伙计,都随你。记得,回春堂这门,永远给你留着。”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耗尽了他的精力:“好了,天都快亮了我可熬不住了,得去补个觉。你也早点休息,伤还没好全乎呢,别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说完,他不再多看涂山璟一眼,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回屋去了,将一片渐亮的晨曦和满腹心事的涂山璟,独自留在了院中。
涂山璟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光,心绪如同乱麻。
回去?意味着要再次踏入那个充满算计与背叛的漩涡,面对血脉相连却欲置他于死地的兄长,接手那个庞大、复杂、责任重于泰山的家族。还有……那个由家族早年定下、他从未见过几面、纯粹出于政治利益考虑的未婚妻——防风氏的小姐。未来的一切,似乎都被规划在一条冰冷而既定的轨道上。
而留下……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妹女”那双清澈剔透、仿佛蕴藏着星河的紫罗兰色眼眸,想起她接过玉佩时,指尖那短暂却清晰的温暖触感。想起这一个月来回春堂里平淡却安宁的日子,玟小六刀子嘴豆腐心的关怀,麻子和串子憨直的笑闹……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简单而真实的生活。
是回归命中注定的枷锁与荣耀,还是选择这意外获得的片刻自由与温暖?
去,还是留?这个问题,如同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的曙光,灼烧着他彷徨不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