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京都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浇得透湿。檐角垂落的雨水连成密不透风的珠帘,砸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碎裂成一片模糊的水光。沉重的宫门在湿透的夜色里吱呀作响,缓慢开启,放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滞涩的咕噜声,如同压抑的叹息,一路碾进这庞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
车厢内,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襁褓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山雨欲来的沉重,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两声细弱蚊呐的嘤咛。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大手,轻轻落在襁褓之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安抚意味,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生硬,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非一个鲜活的生命。
抱着婴儿的,正是这庆国的主宰,庆帝。他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怀中那张皱巴巴、尚带着胎脂的小脸上。婴儿闭着眼,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对身外这滔天的权势和即将天翻地覆的命运懵然无知。
雨声敲打着车顶,单调而冷硬。庆帝的思绪却飘得很远,穿透这厚重的雨幕,回到那个灯火通明、却又充满血腥气的夜晚。那个女人,叶轻眉,躺在冰冷的血泊里,生命力正从她那双曾经明亮得足以灼伤一切的眼睛里飞速流逝。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死死攥住了他:“若…是女儿…护她…一生…无忧…”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有怨,有恨,有不甘,最后却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恳求。那是她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也是唯一的交换。用她的命,换这怀中婴孩一个远离纷争、平安喜乐的锦绣前程。
马车停下。车门无声打开,车外凛冽的湿气和深宫特有的沉郁气息瞬间涌入。一个身着深色宫装、面容沉肃的老太监躬身立在雨水中,油纸伞稳稳地遮住车门上方。他身后,是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的宫殿轮廓。
“陛下。”老太监的声音低哑。
庆帝没有立刻动。他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仿佛要将这张小脸刻入眼底。然后,手臂稳稳地托着那轻若无物的襁褓,递了出去。
“抱进去。”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如同这深秋的夜雨,冷冽而平静。“交给皇后。这是…朕的公主。”
“是。”老太监应声,动作极其轻柔地接过襁褓,如同捧着一捧最珍贵的琉璃。他小心地用宽大的袍袖遮挡住风雨,抱着那小小的襁褓,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踏进那灯火辉煌、却深不见底的宫门。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凄风冷雨的世界,也彻底隔断了这个婴儿与另一个在遥远澹州竹筐里沉睡的男婴之间,那血脉相连的微弱脐带。庆帝独自坐在重新变得空荡的车厢里,听着宫门合拢的沉重声响,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遥远而不可知的南方。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