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成菱形,克劳德蜷缩在鹅绒被褥间,望着兄长趴在床边的背影。约瑟夫的金黄色卷发垂落在苍白的床单上,像一团揉皱的月光,他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把好好的丝绸捏出褶皱。
"很好,你又要被迫呆在房间里好几天了。"约瑟夫突然抬头,碧蓝色眼眸蒙着水雾,"明明你的风寒前几天才好。"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仿佛受伤的不是躺在床上的克劳德,而是他自己。
克劳德费力地撑起身子,牵动到脚踝的绷带,疼得倒抽冷气:"抱歉,哥哥。我答应过陪你去奥尔良家族的舞会......"
"你之后要怎么赔偿我?"约瑟夫突然坐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却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他故意板着脸,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像极了花园里偷喝蜂蜜的小松鼠。
克劳德看着兄长的表演,嘴角不自觉上扬:"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市井的假面舞会吗?"
这句话像点亮烛火的燧石,约瑟夫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可转瞬他又垂下眼睑,眼珠滴溜溜打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蝴蝶翅膀般的阴影:"可是我不想和平民跳舞——"
"那只能委屈哥哥,和我这个不擅长舞蹈的弟弟共舞了。"克劳德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揉兄长的卷发,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约瑟夫立刻扑过来扶住他,发梢扫过克劳德的鼻尖:"小心点!"确认弟弟无恙后,他又露出得逞的笑容,"等你腿好了,我们就去后花园的秘密基地练习!"
提到"秘密基地",克劳德的思绪飘向记忆深处。那是他们十岁时,在废弃凉亭里搭建的小天地,藤蔓爬满褪色的廊柱,野玫瑰在瓦缝间肆意生长。后来父亲开始刻意培养约瑟夫的继承人能力,兄弟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那个地方......感觉好久没有去过了。"克劳德喃喃道。
约瑟夫突然泄了气,整个人趴在床沿:"唉,父亲每天都想方设法把我们分开。"他的声音闷闷的,"真的很烦。"
"你也不要怪父亲了,他有自己的考量。"
"我不管!"约瑟夫猛地抬头,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狮子,"分开我和克劳德的人都是坏人!"
克劳德忍不住笑出声,正要说话,敲门声突然响起。女仆清亮的声音穿透雕花木门:"少爷,该去上课了。"
"哦不——"约瑟夫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我不想上课,克劳德。"
"早去早回。"克劳德轻轻拍了拍兄长的后背,"加油。"
"加不了一点......"约瑟夫慢吞吞爬起来,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克劳德,你要等我回来哦。"
"嗯。"
随着木门合拢的声响,房间重归寂静。克劳德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水晶吊灯,思绪不由自主飘远。作为次子,他确实比约瑟夫拥有更多自由,却也因此生出些别样的渴望。
他想起藏在床底的《平民生活手记》,那些关于烹饪、种植的描述总让他心驰神往。父亲发现他偷偷学做面包时,震怒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但每当他看着面团在掌心发酵,闻着烤箱里飘出的麦香,那种亲手创造的满足感,是读多少本百科全书都换不来的。
记忆突然闪回那次禁闭。约瑟夫毫不犹豫地撕碎拉丁文课本,和他挤在狭窄的储物间里。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兄弟俩分食偷藏的苹果派,碎屑掉在发霉的稻草上。
"克劳德,我和父亲一样不明白——"当时约瑟夫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下等人做的事情。"
克劳德望着头顶斑驳的月光,认真道:"我只是好奇,书中描绘的生活是什么样。他们要自己耕种、劳作,用双手创造一切。"
"所以你就想试试?"
"嗯。虽然很累,但......"克劳德想起揉面团时沾满面粉的双手,"看着面团变成面包,会觉得很踏实。"
约瑟夫歪着头,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好奇怪......明明累得半死,为什么还满足?难道弟弟你是抖M嘛?"
"唉?"
"不过没关系。"约瑟夫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克劳德脸上,"你喜欢就好。哥哥我呀,会永远支持你的!"
——
克劳德将《百科全书》轻轻合上,指尖抚过烫金书脊上微微凸起的纹路,仿佛在触碰某种神秘的符咒。他靠向天鹅绒软垫,阖上双眼,却无法将纷杂的思绪一并隔绝在外。
昨日的场景如画卷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月光下,玛丽·安托瓦内特苍白的面容、颤抖的双手,还有那眼中难以掩饰的渴望,都深深烙进他的心底。“背井离乡的女孩,就算身为王室,也有回乡的急切心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穿堂而过的微风带走。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未来。按照贵族的规矩,作为次子的他,终究要离开德拉索恩斯家族的庇护,去开拓属于自己的天地。“长大后,按照规矩,我也必须离开德拉索恩斯家族的宅邸。那个时候,我也会有回到德拉索恩斯的想法吗?”他在心底反复问着自己。事实上,克劳德对未来充满期待,渴望挣脱贵族身份的桎梏,去自由地探索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而,每当憧憬未来,兄长约瑟夫的身影就会不可抑制地浮现。那些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在后花园秘密基地的欢笑,还有约瑟夫为了陪他甘愿受罚的模样,像蛛丝般缠绕着他的心。他分明能感受到,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将他与约瑟夫紧紧相连,越是想要挣脱,丝线就勒得越紧。
不知何时,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滋生。克劳德试图驱赶这种感觉,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无端的担忧。可那种预感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去揣测:会不会有一天,他和最亲爱的兄长,真的会因命运的捉弄而分道扬镳?
窗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纱帘,带来一丝凉意。克劳德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只是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像是陷入了一场与未来的无声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