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她们你是谁,她们或同情,或鄙夷地看你一眼,说,你叫凌寂,寂寞的寂。
深府中的日子的确很寂寞,各种粗活累活被扔给你,把你的身躯折磨得瘦弱无比,干枯的长发像深秋的芦苇,张扬着,却似乎宣告着衰亡。
凌家是近些年刚刚兴盛的大家族,门客不断,你偶尔会看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被众人簇拥,与名人高士淡论。她与自己好像,却仿佛又是天上地下。
你问她们她是谁。
好心的会捂住你的嘴,小心地告诉你,她是大小姐,是众人的掌上明珠凌向仪,让你离她远点,别惹到她。剩下的,则狠狠瞪你一眼,让你安分守己,别想不该想的事,别见不该见的人。
你应下,却没有打消去看看她的念想。
你很少有空脱身出去走走,但凌向仪的影子却映在了你心里越来越深,每次见到她,她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甚至不屑于看你一眼。
一种从来没有的自卑感升起,你不甘,而又无能为力。
你本可以忍受黑暗,却见到了不属于你的光。
突然地,一个人闯入了你的生活。
那个冬天很冷,雪积到尺余高,你的屋子却没有一丝的炭火。
你的血液仿佛要凝固,在垂死的边缘挣扎。
他就是在这时来的。
他比你大不了几岁,却带来了炭火和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棉被。他的手好暖,触到你的时候,带来那种求之不得的温暖,他把你心疼地搂住,抚着你干枯的长发:“阿寂,对不起……”
他是凌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那天与你讲了好多好多,讲了好多你早就该知道的故事。
你的父亲是朝中重臣,极好面子,以至于在酒后胡乱“宠幸”了一名歌女后,羞于把她纳入府中。直到她诞下你,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你被强行带回府中,成了低贱的婢女。
所以说,你本该是凌家的小姐。
凌溯擦去你的泪,却惊于你眼里异于常人的平静。毕竟,你话很少,哪怕听见这样的消息,也只是流下两行泪,再不言语。
“你不难过吗?”
当然难过。
但你早就被炼得动心忍性,宠辱不惊,平静得让人惊恐。
凌溯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而开口时,声音了几丝坚定:“阿寂,哥哥带你出去,你之后就不会受苦了,好不好?”
他还真说到做到了。
没过几天,有人来叫你:“凌寂,收拾一下,我领你去新住处。”
一路上她对你冷嘲热讽:“你一个奴婢竟然勾搭上了少爷,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吧?”她故作神秘地在你耳畔说:“你是老爷的私生女,只是不受宠才被发落到这里,你还敢惦记着………”
她的话被一句你的“我知道”打断。她错愕地看着你,像是没看够“有情人皆成兄妹”的好戏。你不想再理她,走向新的房舍。
这里比之前好多了,其他人对你也比较友善,凌溯也常常能与你相见。他会在白日带你骑马射箭,游历于山林;会在晚上悄悄进来,跟你聊天,陪你看天上的星星。他偶尔会和你说起外面的故事:叶家的大小姐是个天才将领,而且和郡王是青梅竹马;赫赫有名的洛家长女叫洛白榆,次女和小女叫洛衬星和洛扶辰:白榆是星辰,剩下两位就是扶衬星辰的夜幕;奕王府中那个传说中的“灾星”,克死了太后,却被人护着……
他好像真的很爱你,会因为你和父兄争得面红耳赤,被凌家老爷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也不甘心。他说你是清白的,无罪的,所以他要用同样干净的心对待你。
不知哪个夜晚,凌溯带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来了。
你在凌家,多少耳濡目染了些,现在也认字了。凌溯便教你写字,温暖的手握住你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凌寂”。你似乎对看书习字很感兴趣,悟性很高,一个晚上已能写出不少字,尽管笔画歪歪扭扭。
凌溯笑了,摸了摸你的头:“阿寂真聪明,好好念书,以后和哥哥一样去当官。”
凌溯年龄不大,自然还没有当官,但这不妨碍你的好奇:“当官是什么啊?”
“当官就是在未来的女帝或者几位郡主手下工作。如果可以,阿寂一定要当个好官,对百姓好一点,敢于劝谏,明辨是非,才能受万人敬爱……”凌溯为似懂非懂的你讲着,你听得入神,却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阿溯哥哥,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寂不是寂寞的意思吗,一点都不好听。”
凌溯愣住了,你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了不忍和心酸。他眼里似乎有泪,紧紧抱住你,声音有些颤抖:
“阿寂,好好念书,好好长大,大了就逃出去,别再回来了。”
“你要飞得远一点,离家里越远越好,不要再受苦了。”
“逃出去吗,可是阿溯哥哥对我那么好,离开家之后就见不到你……”你有些不舍地低头思索着,自言自语,抬头看向凌溯时,他早已泪眼朦胧。
那晚,凌溯的话很少,也没有哄自己入睡。你有些自责,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直到你再也受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入眠。
临睡前,你听见他小声地喃喃道:
“阿寂,之后就改名凌穗吧,麦穗的穗,多好……”
那晚后,你突然不用做什么家务了。凌溯让你白天好好念书习字,让舒韵教你诗文中的意思。
舒韵是个很温婉沉稳的女子,又饱读诗书,只是身世不幸才来凌家。她似乎什么都懂,耐心地教你,还能把书中的道理讲得无比生动。你很喜欢听她讲课,因为自己每次都记得很牢,还能自作主张地拓展些。你每天兴致勃勃地告诉凌溯你学了什么,舒韵在一边淡淡地笑着,似乎也在为你高兴。
你悟性高,记忆力也好得惊人,再加上读书刻苦,只过了几个月,四书五经就被你过完了一遍。你开始学诗词歌赋,琢磨字里行间的意思。舒韵从不像想象中的教书先生那样刻板,她鼓励你去创造,去有自己的思考,而你,竟然因为念书,脸上有了由衷的笑。
舒韵有天问你:“阿寂知道自己的生辰吗?”
你想了好一会,才说:“在七岁那年的大雪之日,好像有人在说今年是我的七岁生辰……”
七岁那年,自己被强行带入府中,到今年已有五年多了。
舒韵点点头,继续教你诗词。
诗中说瑞雪兆丰年,你问舒韵是什么意思。舒韵声音中扯出一丝讽刺的笑意:
“阿寂记着,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那日舒韵身体抱恙,白日你便自己看书。
正想出去休息休息,刚出门,便迎面撞见一个女孩。她神色匆忙,一身珠光宝气,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却看着硬生生比自己年长了十岁不止。那张和你几分相似的脸让你立马认出了她:凌向仪。
凌向仪刚想发怒,看见你的脸,神色却露出惊喜。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就把你拉了过去,一路奔到自己的府中。
你糊里糊涂地被带到了凌向仪府中,她急急忙忙而有些期待地问你:“你叫什么,读过书吗?”
想到凌溯和自己说过,不要轻易说出自己的全名,你便恭顺地跪下道:“奴婢叫阿寂,念过四书五经。”
凌向仪听了高兴异常,吩咐侍女给你梳妆打扮。一番打扮后,你看了看镜子,被自己一身的华贵惊呆了,毕竟全身都是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地华贵衣裳。凌向仪把你拉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房舍前,交代了你几句,最后恶狠狠地警告你:“要是露了破绽,本小姐拿你是问!”
原因很简单:凌向仪和你长得像,她想要你替她上学,好让她逃课。
你进了学堂,看见女先生满面怒容,连忙赔罪,开始上课。女先生讲得很好,又是只对你一个人上课。单单一节课下来,你就感觉受益匪浅,内心也不禁疑惑:凌向仪为什么不珍惜这么好的资源,反而心甘情愿地送给你这样一个与她不相识的下人。不过所幸,一节课下来,你没露出破绽。
你出了门,凌向仪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了,看见你平静的神色舒了口气。你把书本递给她,她却嫌恶地拒绝:“你都帮本小姐上过一堂课了,先生布置的功课和下节课提问的内容,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不如你帮我写了,明天吃过午饭后在这里等着,我再带你去上课。”
你怕凌溯发现,于是当晚你在凌溯来之前就赶完了功课。几个月练下来,你的字虽不有什么大家风范,但也清雅秀丽,宛如一件件艺术品跃然纸上,和凌向仪前几天潦草的字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几天,你照样帮凌向仪上课,凌溯照样每晚都来。
某天的晚上,凌溯带你复习了几遍,就开始继续跟你讲白天的趣事:
“女先生今天大夸凌向仪,说她突然认真念书了,一定是老爷和夫人调教的好。她这几天竟然好好上课,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笑了出来,心里却敲响了警钟,怕他知道真相。你眼神飘忽不定,躲闪着凌溯的目光。
没成想,凌溯注意到了你的不对劲。他皱了皱眉,问:“阿寂是不喜欢听关于向仪的事吗?”
“没......没有。”你支支吾吾地回答,但被他识破了。
在墙角搜到凌向仪的书卷后,凌溯第一次在你面前发了怒。他双手死死攥住你的肩膀,吼道:“你离她远点!你是在还你自己,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他被怒气冲昏了头,一把扯过你的手,抽起一旁的戒尺,发了狠般地打。你倔强地忍着泪,但受不住钻心的疼痛和满腔的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啊。
明明自己也是凌家的女儿,为什么上不得学堂,见不得世面。
明明这是凌向仪的错,为什么要怪在自己身上。
眼前明明是最疼你的凌溯,此刻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或许是你的哭声,把凌溯从满腔的怒火中扯了出来。他扔了戒尺,看着你,轻叹了口气便摔门而去。
你跌坐在墙边,无力和恐惧蔓延全身,似是要把你吞噬。你好怕,怕他不要你了,怕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你缩在墙角,把头埋进臂弯,哭得浑身颤抖。
凌溯回来了。他手里拿着药,满脸自责地走来,像第一次见你那样紧紧搂住你:“阿寂,对不起......”
你伏在他胸口,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你哭了好久,他说了好久的“对不起”。
凌溯这次真的下了死手。不过打了六七下,你的左手已是通红,肿起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尺痕。凌溯小心翼翼地帮你上药,适时地拉住你因为疼痛而想要缩回去的手,不断地安慰你:“阿寂,哥哥错了。但凌向仪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哥哥怕她害了你......”
你呜咽着说了事情的因果:“我要是不去的话,大小姐会弄死我的......”
“阿寂不怕,明天让你舒韵姐姐好好看着你,哪都别去。”凌溯语气平静,但你知道他现在心情极其不好。你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再多说什么。
舒韵第二天果然一刻不停地盯着你。她给你化了妆,遮去了和凌向仪一样的痣,描深了和凌向仪一样的柳眉,画圆了和凌向仪一样的丹凤眼。她给你化名穗穗,说如果再有凌向仪府中的人来问,就说那个阿寂病夭了。
你像变了个人。自此,府中再无阿寂这个名字。阿寂死在了那年的立秋时分,随秋风枯叶一起,告别混沌的世界。
你问舒韵,“穗穗”是什么意思。舒韵笑着,捋齐了你的碎发:“就是祝你‘穗穗’有成,‘穗穗’平安。”她说穗是麦穗,是丰收,是美好----和你相仿。
这个名字真好。
但你每天依然活在凌向仪的阴影之下,天天心惊胆战,怕凌向仪会找上门来。你只得一头扎入书中,学了就背,背好了再学,这样你的大脑就无暇顾及那些琐事。
凌溯每晚来看你时,你和他心照不宣地避开凌向仪的话题。他总是拉过你那只手,查看伤势,帮你细细涂好药,连着几天才消了肿。你们似乎又回到了友好而温馨的时刻。
你安心过了几个月。到了大雪之日,凌溯和舒韵都来了。他们陪你了一整天,有好多好多的美食和礼物。
凌溯笑了笑,把面推到你的面前:“小寿星快点吃长寿面,吃了它,祝我们穗穗平安长寿。”
你开心地笑了,原来,这就是生辰啊,那么美好惬意。
你许愿了,许愿凌溯和舒韵永永远远在自己身边。看着他们的笑,多希望这一瞬即是永远。
但变故还是发生了。
转眼,冬去春来,春走夏至。
突然,凌溯在某晚问你,语气中夹杂着紧张和歉意:
“穗穗,要是哥哥哪天走了,你会怎么办?”
你一愣,抬头望着他,他眼中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以前的是伏笔,而不是意外,对吗?
你慢慢意识到,只要你不安分守己,你随时随地都会失去凌溯,变回以前那个悲惨的凌寂。
你强压着泪意,硬是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伤心:“我不会闹的。如果哥哥真的要走了,那我就好好念书,将来去找哥哥。”
凌溯轻叹一声,他仿佛有千言万语,但还是凝为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