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诗会后,李白心中那份隐秘的亲近感悄然滋长。他仍以“李十二”的身份随行在侧,但骨子里属于“李太白”的落拓豪情,终究需要一处宣泄的出口。
一个午后,他携一壶浊酒,独自步入宅后竹林。斑驳日影下,他倚竹独酌。起初尚是浅斟慢饮,念及杜甫沉静的眉眼与自身境遇;待到酒入愁肠,前尘旧事如潮翻涌,他便饮得急了,仿佛要将那不属于少年的沉重灵魂彻底灌醉。
酒壶空,视线朦,他终是醉倒在积叶之上。
混沌中,身体蓦然一轻,仿佛脱离竹叶的微凉,落入一个带着书卷与药草清息的怀抱。有人将他稳稳抱起。
是梦么?
他竭力睁眼,只窥见一线紧抿的唇与硬朗下颌。那怀抱稳而坚定,臂弯却收得异样紧。
恍惚间,一声叹息落在他额际,极轻,却似浸透了岁月的怅惘。随后,一句低喃随风入耳:
“怎能……如此相像……”
像谁?
醉意如潮,将这疑问瞬间吞没。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喉间焦渴,额角抽痛,他躺在熟悉的厢房榻上。
“醒了?”
闻声转头,杜甫坐于床畔矮凳,书卷在手,目光却停在他脸上。那眼神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敛尽的复杂。
“杜工部……”他挣扎欲起,却被一阵眩晕按回。
杜甫伸手扶他靠坐,语气平和:“你在竹林醉倒了。”
李白面颊发烫,窘迫难当:“晚生失仪……”
话未毕,杜甫已起身端来一只白瓷碗。清亮汤液氤氲着甘香:“我不擅庖厨,唯这醒酒汤尚能入口。”
碗递至手中,温度恰好。李白低头,望着碗中澄澈——无数个宿醉的清晨,这般妥帖的汤水总悄然出现在手边。他从未想过,需费多少心思,才能将药材熬煮得如此适口。
眼眶微热,他低头啜饮。温汤润泽了喉间焦灼,抚平了胃腑翻腾,连头痛也渐次平息。这滋味,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多谢……杜工部。”声音微哑。这一谢,为今朝,亦为那三百个被他辜负的清晨。
杜甫静默看他。暮色透过窗纸,为清癯面容镀上柔光。片刻后,他开口,声线较平日更低沉温和:
“此地非官衙,不必总称‘工部’。”他略顿,目光沉静而郑重,“若你不弃,可唤我‘子美’。”
“子美”二字如惊雷贯耳。
这是杜甫的表字,是挚友方能直呼的称谓。昔日李太白云淡风轻脱口而出,如今对“李十二”而言,却是破格的亲近。
冲击令他呼吸一滞,心鼓狂擂。他望向那双沉静的眼,其中毫无戏谑。
“这……如何使得……”他本能推拒。
杜甫唇角微扬,笑意淡然而包容:“无妨,称呼而已。”转而问道,“我总唤你‘小郎君’或‘十二’,却不知你表字为何?或该如何称你更妥?”
李白唇瓣微启。“太白”在舌尖滚动,几欲脱口,又被他死死遏住。不可言。至少此刻不可。
百感交集,终化作一声低语,带着近乎卑微的复杂心绪:
“我……无表字。工部……子美兄,唤我‘十二’便好。”
“十二……”杜甫轻声复述,颔首,“好,十二。”
这一声“十二”,褪去了官场疏离,添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甚至……隐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恍如故人的熟稔。
他垂首,任酸涩与暖流在胸中交汇奔涌。他失去了“太白”之名,却以“十二”之身,换得了靠近“子美”的资格。
一碗醒酒汤,一个称呼的更易。
某些横亘于岁月与身份之间的界限,于夕阳渐歇处,被悄然推移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