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文会散了，人潮渐退，只余下杯盘狼藉与满地的诗稿残页。李白失魂落魄，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心头那股闷痛与酸涩挥之不去。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较为清静的书肆旁。
书肆的老板正在门口悬挂新到的卷轴，一边与熟客闲聊：“……如今这长安城，要说诗赋，首推杜工部。他的诗集，可是洛阳纸贵，连抄本都难得喽！”
李白怔住，下意识地凑近。书肆的案几上，正摊开着一卷手抄的诗集，扉页上正是“杜工部集”四个端正的字。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微颤，翻开了那沉甸甸的诗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首他曾在杜甫书案角落瞥见过、当时并未在意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诗句如冰冷的铁锥，瞬间刺入他的肺腑。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沉痛与苍凉，是如此厚重，如此真切，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拘谨、眼神清亮的青年判若两人。这不再是模仿他李白飘逸风神的习作，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扎根于泥土与血泪的、磅礴而悲悯的力量。
他又往后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何等触目惊心的对比！直指世道不公，字字千钧。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胸怀，这气魄，哪里还是那个只知跟在他身后、为他熬醒酒汤的杜二？
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诗篇，《兵车行》、《丽人行》……笔触如刀，刻画着时代的疮痍与人世的悲欢。那韵律的精严，意境的深邃，情感的磅礴，无一不显示出一种登峰造极的造诣。
李白一篇篇读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沉。他仿佛透过这些墨迹，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杜甫——一个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在苦难中淬炼出不朽诗魂的巨人。相比之下，自己那些纵情山水、挥洒才情的诗篇，固然瑰丽奇妙，却似乎……少了这般沉甸甸的分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羞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他一直以为杜甫是仰望他的星辰，却不知对方早已在另一片天空，成长为了堪与日月争辉的山岳。
“他……他写诗……竟已好到如此地步了么……” 李白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比下去的失落。
这话恰好被旁边几个正在挑选诗集的文人听见。他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面容稚嫩、却穿着不合身旧袍的少年（李白醒来便是如此装扮），见他对着杜工部的诗集发呆，还说出这般“无知”的感慨，不由得相视而笑。
其中一人带着几分优越感，唏嘘道：“小兄弟，看来你是刚入京不久吧？杜工部诗名冠绝天下，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你这般惊叹，倒像是才听说似的。”
另一人也笑道：“是啊，杜公之诗，沉郁顿挫，律切精深，关切黎元，足为百世师。我等研习尚恐不及，你竟今日才知其好？”
那唏嘘的语气，那带着怜悯和些许嘲弄的笑容，像针一样扎在李白的心上。他，诗仙李白，竟有一天会因为“才发现”杜甫的诗写得好而被人嘲笑无知！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我乃李白！我曾与他同饮同醉！他的诗……他的诗我早就看过！”，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哽在喉咙里。此刻，他只是一个名叫“李十二”的、籍籍无名的少年。而那个曾与他名字紧密相连的“李太白”的辉煌，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在这个杜甫光芒万丈的时代里，模糊得如同尘埃。
他看着书肆中众人对杜甫诗集趋之若鹜的模样，听着他们口中对杜甫毫无保留的推崇，再回想自己刚才在文会上受到的冷遇，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曾经拥有过这颗明珠，却视如瓦砾。如今明珠耀世，他混迹于万千追寻者中，连靠近一步都如此艰难，甚至还要因自己的“后知后觉”而被人唏嘘嘲笑。
李白默默放下那卷沉重的《杜工部集》，踉跄着退出了书肆。长安街头的阳光依旧明媚，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追随者，更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已然需要仰望的、伟大的诗人。而那扇在某个清晨被他无意中关闭的柴门，隔开的，已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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