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吱呀一声,在杜甫指尖轻轻晃动。晨露未晞,沾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他立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却没有像过去三百个清晨那样,推开它,走向灶间为他熬一碗醒酒汤。
门内,李白应当还醉卧未起。或许枕边还放着昨夜未饮尽的酒坛,或许梦中还在吟诵孟浩然的春晓,或许唇角还带着赠予汪伦诗句时那般不羁的笑意。杜甫的手在粗糙的木门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进去了。
“子美,你看我这首如何?”李白斜倚在青石上,酒气氤氲中挥毫泼墨,写罢便将诗稿随手一掷,恰落在杜甫刚熬好的醒酒汤旁,墨迹晕开了几点油渍。
杜甫默默拾起,小心地用袖角拭去水痕。那诗是赠给孟浩然的——“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字字句句,皆是杜甫写十首《梦李白》也换不来的真挚。
“太白兄的诗,自然是好的。”他轻声道,将温热的汤碗推过去。
李白看也不看,只仰头畅饮新沽的美酒,而后笑道:“你总这般拘谨。学学浩然兄的洒脱,或是汪伦那般热情,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杜甫垂眸。他何尝不想洒脱?可他那颗郑重的心,交付出去便收不回来。他记得每一场同游,记得李白说过的每一句醉话,甚至记得他醉倒时微蹙的眉宇。他将这些细细收藏,化作笔下沉郁顿挫的诗行。十几首诗,如同十几级石阶,他一步步攀向一个虚幻的云端,而云端上的人,从不曾低头看他一眼。
李白享受这份追随,如同星辰习惯月华的环绕。他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回赠三首两首,笔触却潦草,似在应付少年人过度的热情。“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他这般调侃杜甫的痴执,却从不深究那“苦”的根源。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秋夜。
杜甫寻至酒楼,见李白正与一群新识的友人痛饮。他走过去,想如往常一般悄悄坐下,却被李白一把拉住。
“诸位!这便是子美!”李白醉眼朦胧,揽着他的肩,语气带着一种展示所有物般的得意,“我的知交!为我写诗最多的杜二!”
满座喧哗。有人起哄让杜甫即席赋诗,有人调侃说李太白何等魅力竟让人如此倾慕。李白哈哈大笑,全然不顾杜甫僵直的身躯和涨红的脸。
那一刻,杜甫看着李白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映着烛火却从未真正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清脆地断裂了。
他明白了,自己倾注的所有情感,于李白而言,不过是他璀璨人生中一件值得炫耀的装饰,是证明其魅力无边的注脚。他珍若性命的倾慕,在对方那里,只是酒酣耳热时的一桩谈资。
于是,有了这个不同的清晨。
杜甫的手从柴门上落下。他没有进去熬那碗醒酒汤,没有再去收拾满地的诗稿与酒坛,没有再去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醒来、醒来后目光也不知会投向何处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内,是他做了太久的一场盛大的梦。梦里有仗剑远游的豪侠,有醉卧天子的谪仙,有他穷尽青春去追逐的光。
如今,梦该醒了。
杜甫转身,步入长安渐起的晨雾中。身影决绝,空留身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缠绕在李白门前的尘埃里,轻得像从未存在过。
他知道,李白醒来后,或许会因口渴而微愠,诧异今日为何没有那碗温热的汤。但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眼睛亮亮的少年,曾在这个露水清寒的早晨,亲手将“李太白”这三个字,从此归于了再不会触及的梦境。长安城的烟火人间,少了一份沉重的痴情,多了一个走向自己命运的、孤独而坚韧的背影。
西柚暮暮讨厌这个死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