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一处清幽的山谷远离了长安的喧嚣。溪水潺潺,从布满青苔的岩石上跌落,汇成一汪碧绿的深潭。潭边古木参天,阳光透过疏落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在空气中交织。
玄宗感念三人平叛之功,又怜其重伤初愈,特赐数日休沐。李白、杜甫、高适便相约暂避朝堂纷扰,来此寻幽访胜。
此刻,李白和高适正站在潭边一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李白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素色劲装,猩红披风随意搭在旁边树枝上。他左臂的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却丝毫不减其英气。他指着潭水对面一处陡峭崖壁,声音清朗带着兴奋:
“达夫!看那崖壁!像不像飞狐陉‘鬼见愁’隘口旁的鹰嘴岩?当日你我攀上去时,脚下可是万丈深渊!你那招‘壁虎游墙’,硬是从石缝里抠出一条路来!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冒汗!”
高适闻言大笑。他虽左臂依旧吊着布带,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眼神明亮。他活动了一下右臂,比划着:“李将军过奖!若非你在崖顶一剑斩断那‘骁果营’统领的绳索,断了他们后援,我哪有功夫慢慢‘游墙’?那家伙临死前还想放火箭报信,被你一剑削了脑袋!那剑法快如闪电!我至今都记得那血喷出来的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沉浸在飞狐陉那场惊心动魄的奇袭回忆中。说到激动处,李白兴奋地拍了拍高适的肩膀,高适也毫不避讳地用右拳轻轻捶了一下李白的胸膛。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满是生死与共的豪情和惺惺相惜的默契。
杜甫坐在不远处潭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他面前摊着一块布巾,上面放着几株刚采的草药——黄芪、当归,还有几朵清香的野菊。他正低头,用小石臼轻轻捣着药草,动作细致专注。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显得安静而平和。
然而,那捣药的动作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一顿。李白和高适那毫无隔阂的笑声,那亲昵的肢体接触,那共同经历的、他未曾参与的生死搏杀,如同细小的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岩石上那两个谈笑风生的身影上。李白拍在高适肩头的手,高适捶在李白胸口的拳,那是一种纯粹的、经历过血火淬炼的男人之间的情谊,坦荡,热烈,毫无保留。
杜甫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片黄芪叶子,在指腹间轻轻揉搓。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酸涩,悄然爬上心头。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自己寄给李白的那些诗笺,字字句句浸透仰慕与关切,却如石沉大海。想起李白与孟浩然、贺知章、王昌龄等人把酒言欢、诗酒唱和的场景,那时的李白疏狂不羁,光芒万丈,而他自己只能远远望着,像一个虔诚却卑微的看客。
为何今生太白兄待我如此不同?为何他能与达夫如此亲近?飞狐陉、帅府断后、那些并肩作战的经历,终究是错过了。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绕。他低头看着石臼中捣碎的草药,那苦涩的药香仿佛钻入鼻腔。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手指捻着那片黄芪叶子,不知不觉间竟将它揉碎。细碎粉末沾在指尖,带着淡淡土腥味。
“子美!”李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戏谑,“你一个人在那儿捣鼓什么呢?莫不是又在琢磨什么济世良方?快来!这潭水清冽得很!下来泡泡脚解解乏!”
杜甫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正对上李白那双含笑望过来的星眸。那眼神清澈明亮,带着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高适也转过头,笑着招呼:“是啊,子美兄!这水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看着两人真诚的笑容,杜甫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嘲和暖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你们玩吧,我再采些草药。这黄芪晒干了泡水,对你二人的伤势恢复有益。”
“啧啧,杜大宰相,这刚休沐就操心起国事……哦不,是家事了?”李白摇头晃脑地调侃,随即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笑意,“达夫!你说子美兄是不是嫌我们太吵,躲清静呢?”
高适哈哈大笑:“我看是!子美兄素来喜静,不像我们两个粗人!”
杜甫无奈摇头,懒得理会他们的调侃,继续低头捣药。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李白看着杜甫安静捣药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他忽然纵身一跃,竟直接从岩石上跳入碧绿深潭!3
杜甫这是偷偷吃醋了嘛
“噗通——”
水花四溅!惊得潭边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
“李将军!”高适惊呼!
杜甫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李白从水中冒出头来,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抹了一把脸,冲着杜甫的方向咧开嘴,露出灿烂笑容,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和少年般的顽皮:
“子美!你看!这水真凉快!像不像那夜在太医署,你喂我喝的那碗醒酒汤?”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扑腾水花,朝着杜甫所在的岸边游来。动作笨拙又夸张,像个玩水的孩子,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杜甫愣住了。太医署、醒酒汤,那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在洛阳酒楼“初遇”李白,将他灌醉后在客栈里照顾他时喂的那碗加了蜂蜜的温热的醒酒汤。李白竟然还记得?而且在这种时候提起?
看着李白在水中那副毫无形象、只为逗他一笑的滑稽模样,杜甫心中最后那点残留的酸涩和自嘲瞬间被一股暖流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和被珍视的甜蜜。
“太白兄!你胡闹什么!快上来!水凉!小心伤口!”杜甫忍不住站起身,语气带着责备,眼中却满是担忧和藏不住的笑意。
李白却不管不顾,游到岸边,湿淋淋地爬上岸,几步冲到杜甫面前。他故意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杜甫一身。
“哈哈!子美!你看!我像不像当年在洛阳,被你从酒桌上拖回去的那只醉猫?”李白笑嘻嘻地凑近,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杜甫捣药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杜甫一个激灵。
“你……”杜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想抽回手,却被李白抓得更紧。
李白低下头,凑到杜甫耳边,湿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和郑重:“子美,飞狐陉的石头再硬,帅府的毒烟再浓,都不及那夜在太医署,你递来的那碗汤温暖。”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杜甫瞬间泛红的耳根和眼中那抹被水光晕开的温柔,嘴角勾起满足的弧度:“所以别捣药了,陪我晒晒太阳,就我们俩。”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杜甫,走到旁边一处阳光最好的草地上,也不管地上是否干净,直接拉着杜甫坐下。然后他像只大狗般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身体一歪,极其自然地将脑袋枕在了杜甫的大腿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喂!你……”杜甫身体一僵,脸瞬间红透。他想推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却对上李白那双闭着眼、嘴角带着惬意笑容的脸庞。那笑容毫无防备,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高适站在潭边岩石上,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摇着头,眼中充满善意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李将军!你这太无赖了吧!子美兄!别惯着他!”
杜甫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的李白,感受着腿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湿漉漉的凉意,再看看高适爽朗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消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李白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阳光暖暖地洒在三人身上。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李白枕着杜甫的腿,呼吸渐渐均匀。高适坐在岩石上,望着远处山峦,脸上带着平和笑意。杜甫低头看着李白安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疤痕,心中一片宁静。
飞狐陉的惊险,帅府的搏杀,终究抵不过这一方有你的暖阳。山谷幽静,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