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时光被强行拉长,如同凝固的琥珀。杜甫倚在榻上,窗外是初夏渐盛的绿意,蝉鸣声已隐约可闻。他的身体依旧脆弱,每一次深咳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未愈的伤,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生死淬炼后,却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洞若观火的沉静与坚韧。
被软禁于此,看似囚笼,却也成了难得的喘息之地。高力士每日遣人送药,太医署上下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无人再提紫宸殿的血谏,无人再论“养痈遗患”,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从未发生。但杜甫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枕边那柄青莲剑上。那是太白兄留下的魂,也是连接着宫墙外那个人的唯一信物。他尝试着握紧剑柄,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下传递的、仿佛跨越空间的慰藉。指尖在粗糙的布包上摩挲,心中默念:太白兄,长安无恙否?
长安城西,终南山麓,一处僻静的山庄。
这里并非仙境,却也隔绝了尘世喧嚣。李白被“安置”在此,美其名曰“静养赐福地”。山庄风景清幽,有温泉潺潺,有竹林掩映。几名内侍省派来的仆役伺候着饮食起居,门外亦有千牛备身轮值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李白臂上的伤已愈合结痂,留下狰狞的疤痕。失血的苍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山风磨砺出的、带着冷硬棱角的憔悴。他不再如困兽般焦躁,每日或独坐溪边垂钓,或于竹林深处舞剑。剑光依旧凌厉,却少了昔日的狂放不羁,多了几分洗尽铅华后的沉凝与……隐忍的杀机。
他常常独自登上山庄最高处的观景亭。目光越过层峦叠嶂,投向长安城的方向。那里,宫阙巍峨,如同巨大的棋局。子美就在其中一座宫殿的深处,像一枚被锁入深匣的棋子,生死难料。
“太白先生,又在想杜拾遗了?” 一个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山庄管事的老仆端着茶点走来,脸上带着恭敬而疏离的笑容。
李白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长安,声音平淡无波:“长安风大,不知太医署的窗户……可关严实了?” 他看似随口一问,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隼。
老仆笑容不变:“先生放心,太医署乃宫中重地,自然是严实得很。杜拾遗有陛下亲口关照,太医署上下不敢不尽心。” 他放下茶点,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来也巧,前日听宫里采办的内侍提了一嘴,说范阳安节度使的养女,刚刚被陛下赐婚给了寿王殿下呢。陛下对安节度使,可真是恩宠有加……”
李白握着栏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赐婚?!寿王?!李隆基这老狐狸,一边暗中调兵遣将,一边竟还在明面上与安禄山联姻结亲?!这是何等的麻痹!何等的……愚蠢!或者,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以子为饵?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更深的忧虑瞬间攫攫住了他!安禄山得了这“恩宠”,是会更得意忘形,还是……更加警惕,加速他的行动?无论哪种,对尚在囚笼中的子美,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静:“哦?陛下隆恩,安节度使想必感激涕零。”
老仆笑了笑,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李白独自站在高亭之上,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望向长安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冰冷。子美,长安的水……更深了。你……一定要撑住!
太医署偏殿。
杜甫刚刚服了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并非送药的医童,而是王维。他依旧穿着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
“王侍御?”杜甫有些意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子美不必多礼,快躺下。”王维连忙上前按住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矮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细点和一小罐温热的莲子羹,“内子手制,想着你病中或许想吃些清淡的。”
“多谢王侍御挂怀。”杜甫心中微暖。
王维在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杜甫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枕边那柄青莲剑,眼神复杂。许久,他才压低声音,仿佛不经意地闲聊:“今日在集贤殿,偶见几卷河东道送来的新修舆图……标注颇为详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蚊蚋,目光却锐利地看着杜甫:“尤其是……范阳至妫州(今河北怀来)一带的山川隘口、屯堡仓储……标识得格外清晰。听闻……是奉了兵部密令,由职方司主事亲自督办的。”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在食盒盖子上,极其隐晦地划了几个字:“潼关”、“高仙芝”、“移防”。
杜甫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王维带来的消息,瞬间与李白通过山庄老仆传递出的信息(安禄山养女赐婚寿王)串联起来!
河东道详图!范阳至妫州!兵部密令!职方司!
潼关!高仙芝移防!
这不是普通的舆图绘制!这是在为战争做准备!在为扼守咽喉要道、抵御东北方向的来敌做准备!陛下……终究还是听进去了!他不仅在麻痹安禄山,更在暗中调兵遣将,加固防线!王维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无疑是在暗示:陛下已开始实质性的军事部署!
然而,安禄山养女嫁入皇室……这看似恩宠的举动,在得知陛下暗中备战的杜甫眼中,却成了最危险的火药桶!这足以刺激安禄山提前铤而走险!而他杜子美,这个捅破了窗户纸的人,首当其冲!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杜甫!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枕边的青莲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侍御……”杜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宫中……近日可有……范阳使者?”
王维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杜甫的担忧。他缓缓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不止一波。李相国府上……也颇热闹。听闻……安禄山进献了……一对通体雪白的海东青。”
海东青!猛禽!象征凶猛与征服!
这哪里是贡品?分明是无声的示威与警告!
杜甫的心沉到了谷底。李林甫还在与安禄山勾连!安禄山的使者频繁出入长安!陛下在备战,对手也在加速!他杜子美被困太医署,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风雨……将至啊。”王维看着杜甫骤然凝重的脸色,长叹一声,眼中充满了忧虑和一丝同处漩涡的无力感,“子美……千万……保重自身!”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杜甫紧握青莲剑的手:“那柄剑……很重。能执此剑者……非凡人。” 这话,既是说剑,更是说人。
殿门关闭。杜甫独自靠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点点血沫溅落在素色的被褥上。他顾不得擦拭,目光死死盯着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
太白兄……长安的笼子……要碎了!
那豺狼……等不及了!
我的笔……被困住了……
你的剑……还鞘中长吟否?
终南山庄,月明星稀。
李白并未安寝,而是独自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壶酒,却几乎未动。他手中反复摩挲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那是报信汉子冒险潜入山庄,带给他的最后消息:范阳使者频繁入京,海东青,李林甫府邸异动……
每一则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尤其是李林甫!这条老狗,在陛下已暗中调兵的情况下,竟还在与安禄山勾连!他想做什么?是想在风暴来临前最后捞一笔?还是……另有图谋?
一股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李白的脖颈。他猛地攥紧了铜钱!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子美!子美还在太医署!那地方看似安全,实则如同暴风眼!李林甫若狗急跳墙,或者安禄山提前发难,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子美!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等下去了!
李白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厉芒!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院中空地。没有青莲剑在手,他随手折下一段坚韧的竹枝。月光下,竹影婆娑。
他开始舞动竹枝。动作不再飘逸灵动,而是变得极其简洁、凌厉、带着一种以竹代剑的杀伐之气!步伐沉稳,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格挡,都带着破空之声!他仿佛在演练着一套最基础、却也是最致命的搏杀之术!
刺!扎!劈!扫!撩!
竹枝在他手中,化作了致命的武器!每一招每一式,都凝聚着他前世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凝聚着守护至亲的决绝意志!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内心的焦灼,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短兵相接,做着最后的准备!
舞到极处,他猛地一个旋身,竹枝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刺向庭院角落一棵老槐树的树干!
“噗嗤!”
坚韧的竹枝,竟硬生生刺入树干寸许!竹叶簌簌落下!
李白收势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月光下,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如同地狱寒星,冰冷而决绝:
李林甫!安禄山!
想要动他?
先问过——
我李太白的竹剑!
山风呜咽,仿佛预兆着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终南山的寂静与长安城的暗涌,在月下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杀伐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