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偏殿的烛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摇曳,微弱的光芒勉强抵御着四周弥漫的寒意。血腥、药味与泪水的咸涩交织在凝滞的空气里。杜甫被李白紧紧拥在怀中,靠着那滚烫的体温和几乎决堤的泪水,心口一丝残火终究未灭。他极度虚弱,意识在昏聩与片晌清醒之间浮沉,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肺腑,引来抑制不住的呛咳,点点血沫染上李白早被血色浸透的肩头。
李白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双臂环住怀中轻得骇人的身体,仿佛想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全数渡给对方。他已不再嘶吼,只是肩膀仍止不住地发抖,滚烫的泪无声淌下,落在杜甫苍白如纸的脸上,混入半干的血迹。他的脸深埋进杜甫汗湿的颈侧,近乎贪婪地确认那孱弱却真实的气息,感受细微心跳敲打着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胸膛。
还活着。
这念头如一道暖流,暂时融化了恐惧的冰层。他用战抖的手指,极轻地拭去杜甫唇边新溢的血沫,动作谨慎得如同触碰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每一次触碰,都牵扯着钻心的痛与后怕。
“子美……别怕……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他嘶哑的声音像磨过粗石,一遍遍在杜甫耳边低语,是安慰,是诺言,也是对自己濒临崩溃的救赎。
杜甫眼睫微动,沉重地掀开一丝缝隙,涣散的目光努力凝聚,终于看清李白近在咫尺的、血泪纵横的脸。他嘴唇动了动,只发出极微弱的吐息,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向上牵起,弯出一弧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分明安心的痕迹。
太白兄……回来了……
这口气……还在……
荆棘……总算……一同斩过了……
无声交汇,劫后相望,远胜万语千言。偏殿里一片死寂,只余两人交织的、微弱的呼吸,成了此刻最珍贵的声音。
兴庆宫,长生殿寝阁。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轻寒,却化不开室内的沉滞与压抑。金殿璀璨,软榻铺陈着最细软的绸缎。玄宗李隆基背向殿门,独自立在巨大的雕花长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明灭,一如他此刻飘摇的心绪。
他已这样站了许久。从紫宸殿震怒离去,到高力士低声禀报太医署境况,直至此刻。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
杜甫身下那摊刺目的红,那几乎撕裂胸膛的泣血控诉,尤其是反反复复锤击他心神的那四个字──“养痈遗患”,像带着倒钩的毒棘,扎进他内心最不可触碰的隐忧。
安禄山……那个看似憨直忠顺、对他俯首帖耳的胡将?私调十万斤精铁?偷铸长槊?野狐峪暗屯兵马?这……这可能吗?
李林甫……他倚仗了二十年的宰相?结党营私?闭塞言路?甚至……与安禄山有所勾连?清除异己?
理智告诉他这太过荒谬!一个微末拾遗,科场吐血的病体,怎会握有这等骇人听闻的实证?必是受人指使,或根本是疯癫妄言!可是……
杜甫那双眼睛!紫宸殿上,即使面对天子盛怒,仍燃着绝望烈焰、仿佛宁可焚尽己身也要诉尽一切的眼睛!那份拼却性命、以血明志的惨烈与决绝!还有他倒下时,几乎染红金砖的猩红……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得……让他阵阵心悸。
他想起花萼相辉楼偏殿那次,杜甫引古证今,字字句句指向藩镇之祸时的“忧切”。想起高力士刚刚低声回报太医署景况──杜拾遗命若游丝,李太白星夜闯宫,血溅禁门……这李太白,消失许久,竟为这杜子美如此惨烈归来?
“养痈遗患……养痈遗患……”玄宗无声咀嚼着这四个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窗棂上冰凉的玉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掠过开元盛世金戈铁马的辉煌,闪过张九龄当年苦谏不可重用安禄山时忧戚的脸容,闪过李林甫这些年将朝堂经营得铁板一块的“功绩”,也闪过安禄山每次朝见时那夸张舞姿、令人肉麻的表白和……偶尔一瞥深处、教人心头一凛的野光。
一股庞大冰冷的恐惧如暗藤,无声缠绕上他的心脏。帝王的多疑与晚岁的倦怠交相撕扯。他不愿信,不敢信,却再无法彻底拂去盘踞心头的阴霾。
“力士……”玄宗的声音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哑涩与疲惫,并未回头。
高力士如幽影般悄步上前,停在他身后三步,躬身:“大家。”
“杜拾遗……现下如何?”声调平稳,不露情绪。
“回大家,”高力士声音平缓无波,“太医署报,杜拾遗呕血伤及肺腑根本,脉象极危,能熬过昨夜已属万幸。李翰林……伤势亦重,失血过多,全凭意志强撑守于榻前……二人……恐怕皆……凶多吉少。”他略去了李白闯门、王维赠药及偏殿内那惊心动魄的相守。
“凶多吉少……”玄宗低缓重复,语气依旧平淡。静默片刻,似在权衡,终是缓缓说道:“传谕太医署,用最好的药……竭力救治。”他顿了一顿,声线骤然转冷,渗入属于帝王的威压,“告诉他们,朕……要杜拾遗活着!清醒地活着!朕……还有话须问!”
“是。”高力士躬身领命,心下清明──这“活着”的旨意,并非仁慈,而是帝王心术。一个能喘气、会说话的杜拾遗,远比一个死去的诤臣有用。无论是对付李林甫,平息可能涌动的清议,抑或……撬动安禄山那看似铜墙铁壁的营垒。
“还有……”玄宗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张曾英气逼人、如今却被岁月和深沉倦意刻满痕迹的脸上,目光如两道冷刃,直刺高力士,“严密封锁太医署!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那个李太白!待杜拾遗……稍能言语,朕……要亲审!”
“遵旨。”高力士再次躬身,将所有情绪彻底掩于眼底。
玄宗不再言语,重新望向窗外浓稠的黑暗。长生殿内暖炉炽旺,他却觉一股寒意渗入骨髓。那摊刺目的鲜血,那声“养痈遗患”的呐喊,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中印下无法磨灭的痕。
安禄山……李林甫……
这盘棋……朕……得重新掂量了!
太医署偏殿。
李白紧紧抱着杜甫,感受那微弱体温和心跳。窗外的天色透出灰惨惨的白。黎明将至,寒气愈重。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几名太医在高力士心腹内侍的无声注视下,捧着珍稀药材与温补的汤剂鱼贯而入。他们步履极轻,眼神复杂,混合着敬畏与疏离。
“李翰林,陛下有旨,命我等竭力救治杜拾遗。”为首的太医低语,目光扫过李白臂上狰狞的伤口,“您的伤……”
李白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出骇人厉光!那眼神如同护犊的伤兽,凶狠地掠过每一个进来的人,带着不容近前的警告:“离他远点!药放下!出去!”
太医被他眼中戾气慑得后退。那小黄门也蹙起眉,正要开口。
“出去!”李白嗓音嘶哑,却裹挟着焚身碎骨般的决绝,“谁敢碰他一下……我李太白的剑……认人!”
殿内死寂。太医们面面相觑,终在小黄门一个隐晦的眼色下,将药盏汤剂搁在门口案上,匆匆退出。门扉再次合拢,隔绝外界。
李白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眉间紧锁的杜甫,眼中戾气化为无尽痛惜。他小心挪动,让杜甫躺得稍舒适些,自己仍跪坐于冷地,如一座守护的磐石。
他取过案上那碗尚温的参汤,以唇试了温度,然后极小心地、一点点润入杜甫干裂的唇间。动作生涩,却专注至极。
“子美……”李白的声音低哑,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微弱却固执的盼望,“喝下去……活下去……”
我们一起……再斩荆棘!
这一回……
我们……
争赢了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