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偏殿，死亡的气息浓稠如墨。杜甫的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悲鸣，带出粘稠的血沫。那点被王维灵药和李白穿越时空的意志强行吊住的生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身体冰冷，意识在无底深渊的边缘沉浮，只有紧攥着青莲剑柄的手，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倔强的力量，仿佛那是连接生与死的唯一锚点。

“杜拾遗……怕是……就在今夜了……” 一个年轻的医童带着哭腔，绝望地对守在殿外阴影里的高力士低声禀报。

高力士没有回头，那张常年带着恭谨面具的脸，在昏暗光影下显得异常冷硬。他看着殿内榻上那抹刺目的血迹和惨白得如同玉雕般的人影，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厌恶这不知死活的书生搅动风雨？还是被那滩触目惊心的忠臣之血，刺中了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无人知晓。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手。殿内仅剩的医童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昏迷的杜甫和阴影里的高力士。空气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高力士终于动了。他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了榻前。昏黄的光线下，杜甫的脸庞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那紧握青莲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毕露。

高力士的目光落在那柄被布包裹的剑上，停留了许久。李太白的剑……那个同样桀骜不驯、才华横溢、却最终被雨打风吹去的谪仙人。他记得当年梨园醉草，记得贵妃研墨，记得自己被迫脱靴时的屈辱与无奈……更记得那人狂放大笑下，那双洞悉世情的、如同寒星般的眼眸。

“都是……倔骨头……” 一声极低、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高力士喉间逸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疲惫。他伸出手，那只曾替帝王批红、执掌过无数人生死的、保养得宜的手，悬在了杜甫的额头上方，似乎想探探温度，又似乎……想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时，他的动作顿住了。殿外，隐约传来了更鼓声——三更天了。

高力士的手缓缓收回，重新拢入袖中。他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敛去，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冷漠。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杜甫，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更深的死寂和那盏飘摇的孤灯，陪伴着油尽灯枯的生命。

长安城外，夜色如铁！

紧闭的城门如同巨兽冰冷的獠牙，矗立在沉沉的黑暗里。城头刁斗森严，巡夜兵卒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如同憧憧鬼影。护城河的河水在暗夜里泛着幽冷的微光。

“希律律——！”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马嘶，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一匹浑身浴血、口吐白沫、几乎脱力的骏马，在距离城门百丈外的官道上，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了出去！

砰！

李白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飞扬！左臂早已崩裂的伤口，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四肢百骸狠狠扎向大脑！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牙齿几乎咬碎！但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火焰的双眼，死死地钉在远处那两扇紧闭的、如同天堑般的城门上！

咫尺天涯！

长安！就在眼前！子美！就在城内！可这该死的城门，却成了横亘在生死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开门！开门——！” 报信汉子随后踉跄赶到，扶起李白，对着城头嘶声怒吼，“开门！有急报！快开门！”

“何人喧哗？！” 城头火光大亮，一名队正探出身来，厉声喝问，“城门已闭！擅闯者死！有何急报，待天明验明身份再说！”

“天明？！” 李白猛地抬头，脸上血汗尘土混在一起，狰狞如厉鬼，嘶哑的声音却如同受伤的孤狼在咆哮：“等不到天明！里面！太医署！杜拾遗！他等不到天明！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杜拾遗？” 队正显然也听闻了今日紫宸殿的惊天风波，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和忌惮，“他……他自有太医照料。尔等身份不明，深夜闯城，形迹可疑！再敢喧哗，放箭了！” 他手一挥，城垛后立刻探出数张引满的弓弩，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对准了城下的两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白！

他看着那冰冷的箭镞，看着那紧闭的城门，感受着左臂血液流失带来的阵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剧痛！子美……子美……他仿佛看到那点微弱的烛火在太医署的寒夜中即将熄灭！

“不——！” 一声撕心裂肺、蕴含着无尽悲愤与不甘的狂吼从李白胸腔深处炸裂而出！那吼声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震得城头的火把都摇曳不定！

就在这声怒吼撼动城垣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无比、如同龙吟九天般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李白怀中响起！声波穿透了布囊，穿透了夜空，带着一种决绝的、穿透生死的锋芒！

是青莲剑！

是杜甫在太医署垂死之际，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量，紧握剑柄所引发的共鸣！是跨越了空间、超越了肉体的最后呼唤！是灵魂深处不屈意志的共振！

李白浑身剧震！怀中的青莲剑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那冰冷的剑柄变得滚烫！一股奇异的力量，伴随着那声清越的剑鸣，如同电流般从剑身涌入他残破的身躯！左臂伤口的剧痛似乎被强行压下，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一股磅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支撑着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城头的箭矢，不再理会紧闭的城门。那双燃烧的眸子，越过森严的城防，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死死地锁定了太医署的方向！

子美……在等我！

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段路！

谁也不能阻挡！

李白猛地推开搀扶的报信汉子，踉跄却无比坚定地向前踏出一步！两步！三步……他无视了城头弓弩手惊愕的眼神，无视了队正再次响起的厉声警告，一步一步，如同浴血归来的战神，又像是扑向烈火的飞蛾，拖着残躯，淌着血路，直直地、决绝地，向着那紧闭的、象征着铁律与死亡的巨大城门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冰冷的土地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脚印！

“放箭！放箭——！” 队正的吼声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惊怒和隐隐的不安！

嗖！嗖！嗖！

数支劲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射向城下那无视警告、决绝前行的身影！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尖利、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陡然从城门内侧响起！

紧闭的城门，竟在深夜，在那数支弩箭离弦的瞬间，轰然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高瘦、穿着深紫色宦官常服的身影，出现在缝隙的阴影之中——正是高力士！

他脸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城下那如同血人般、却依旧挺直脊梁走向城门的李白，又扫了一眼那几支钉在李白身前数尺地面、兀自震颤不已的弩箭，最后落在了李白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只望向太医署方向的眼眸上。

高力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决断：

“开……门缝！放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