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皇城东北隅的拾遗官廨。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昨夜渗入骨髓的寒意。窗棂上那枚幽蓝毒针已被杜甫用素帕小心包裹、收存——这不仅是证物,更是对方冷酷的宣告:取你性命,易如反掌,纵在宫禁之内!那只“柳城狼”的獠牙,已森然贴上喉管。
杜甫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后怕。指尖微凉,他仔细检视那份夹带密语的“常平仓损耗”文书,确认朱批墨迹干透,将其置入一个寻常的青色卷宗袋内——此乃今日例行公文之一。随后,他理了理身上崭新却似有千钧之重的浅青拾遗官袍,抱起卷宗,踏入晨曦中的皇城。
宫墙夹道,高耸如渊。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锋刃之上。往来官吏神色各异:恭敬者有之,窥探者有之,更有目光如昨夜毒针般冰冷锐利,无声地审视着这位新晋“杜拾遗”。杜甫面色沉静,心中弓弦却绷至极限。这些目光背后,是李林甫的“青眼”,还是早已烙下的“死印”?抑或两者皆是?
点卯递送完毕,他奉命前往集贤殿,协理检校皇家图籍。此地乃文翰荟萃之所,氛围较外朝稍缓。甫入侧殿暖阁,丝竹清音便如幽涧流泉,涤荡耳际。
暖阁内,瑞兽香炉吐纳着清冽的苏合香。一幅新裱的《江干雪霁图》悬于素壁,雪意苍茫。一人身着深青五品侍御史朝服,凝神观画,气质萧散,正是王维王摩诘。另一人,着杏黄道袍,外罩浅金薄纱氅衣,仪态端华,正是玄宗的胞妹、道号持盈的玉真公主。她未落座,玉指轻拂焦尾琴弦,偶有清泠之音泻出,空寂若雪落寒潭。
“杜拾遗来了?”玉真公主闻声侧首,目光在杜甫身上轻轻一掠,温言道,“来得巧。王摩诘与贫道正品此画雪韵,拾遗可共赏?”
杜甫连忙躬身:“下官杜甫,拜见玉真公主,王侍御。”
王维转身,见是杜甫,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礼敬笑意,颔首道:“杜拾遗。”目光扫过杜甫怀中卷宗与其苍白眉宇间的倦色,心中了然——这位新贵拾遗的处境,怕如履薄冰。
“下官岂敢扰公主、侍御清赏。”杜甫谦辞,目光却被《江干雪霁图》攫住。雪后江山,寥廓高远,墨色冲淡,正是王维手笔。画中寒林寂水,孤舟独钓,那份萧疏中的静谧,竟与这暖阁隔绝尘嚣的氛围隐隐相合。
玉真公主指尖离弦,缓步踱至画前,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回杜甫脸上:“听闻拾遗乔迁新居,未及道贺。观拾遗气色,新居近皇城,风刀霜剑,更需……慎之又慎。” 语声温婉,却字字如针,直刺昨夜凶险!她竟已知晓?是消息灵通,还是……杜甫心中一凛,面上恭谨如常:“谢公主垂念。下官自当谨记。”
玉真公主眸光流转,落回琴案摊开的古谱——王维校注的半卷《楚商遗响》。指尖轻点:“王摩诘此谱补注,意境幽邃,尤得《天问》孤绝苍茫之韵。只是……” 她略顿,语气依旧平和,却似弦外有音,“其中‘路漫漫其修远’一段,孤音过于激越执拗,少了几分商声应有的冲淡中和,倒似……狂士醉后引吭啸天,虽撼人心魄,却终究……失之于‘道’。”
王维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复归平静。玉真公主这是在借评谱喻人!长安城内,能当得“狂士醉后引吭啸天”者,唯李白耳!公主虽与李白有过往,但心底深处,对其过于张扬的剑侠意气,终存一分疏离,更亲近王维这般蕴藉内敛的“仙佛”风致。
果然,玉真公主浅笑看向王维:“王摩诘以为呢?他那《远别离》、《蜀道难》,皆是这般‘失道’的孤狂。才情虽冠绝一时,然此等心性,恐非廊庙之器,亦难契君子之雅。” 此言明评诗风,暗则点醒因李白旧事而处境微妙的王维。
王维沉默片刻。他与李白,同列诗坛巅峰,却素无深契,隔阂如冰。一则性情迥异,二则李白“谪仙”之狂名、与“饮中八仙”的放浪形骸,在王维看来,终究带着令人不安的“江湖气”。前世闻其流放夜郎病殁,亦不过一声轻叹。此刻公主直指李白之“失”,更将其划于“君子”之外,王维心中波澜不惊。
他淡然开口,声如清磬,带着疏离的平静:“公主明鉴。《楚商》孤高,自有其法度。至于……” 他微顿,终未直呼其名,“那位诗仙,才情天纵,惊世骇俗。然其为人,太过不羁,醉饮狂歌,言行恣意。纵有泣鬼之诗,然放浪形骸,终非……我辈可深交。徒惹风波,于己无益。” 此言含蓄,却点明李白性情的“致命”处:狂放、无矩、不合时宜,且招灾惹祸。那份疏离与淡淡的轻鄙,清晰可辨。
杜甫原本垂目静听,此刻却霍然抬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强烈的不平直冲胸臆!太白兄!狂放不羁?是他!不拘小节?是他!可这表象之下,是那赤诚如烈日的肝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铮铮傲骨!“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冲天豪情!这长安朝堂,衮衮诸公,多少道貌岸然、曲意逢迎之辈!唯有他李太白,纵使醉态阑珊,剑舞癫狂,其心却是天地间少有的澄澈与至诚!为了前世破碎山河、涂炭生灵,太白兄连仙骨都可逆天而折!如今隐姓埋名,如潜龙在渊,只为守护这摇摇欲坠的社稷!这,岂是“狂放无矩”、“徒惹风波”可轻慢诋毁的?!
“王侍御!” 杜甫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朗,带着被触犯底线般的坚定,目光灼灼直视王维,“下官斗胆,于诗道,窃有异见!”
王维与玉真公主皆是一怔,未料这新晋拾遗竟会为一个“不相干”的李白,且是在公主驾前,如此直接地驳斥他这位侍御的清论!
杜甫胸臆起伏,强抑激荡,话语却如决堤之水:“天下诗文,道法万千。有端凝如庙堂重器者,亦有奔放若天风海涛者。那位诗仙,笔走龙蛇,气象万千,乃是以赤子心魄,承楚骚之神韵,继庄周之逍遥!此乃真性情,真道法!” 他语速渐急,似要将数日积压的忧思尽诉于此,“所谓不羁,不过是不屑与世情庸碌同流!是至情至性!若论风波是非……” 他目光如电,语锋陡然锐利,“敢问王侍御,这长安九重,每日又有多少‘循规蹈矩’之下,行着不仁不义之事?风波之起,是非之辨,当真只在‘守矩’与‘逾矩’之间么?!” 此言锋芒毕露,直指笼罩长安的无形罗网——李林甫的“规矩”!
王维被这锐利的诘问刺得一滞!他性情冲淡,罕与人争,更遑论被一位新晋官员如此当面驳斥。杜甫的眼神炽烈而执着,燃烧着一种他陌生又隐隐悸动的情感——一种纯粹至不容玷污的维护!仿佛那人纵被天下误解,在此人心中亦不容丝毫轻慢。王维素以清冷自持,此刻竟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微震。如此不顾利害的炽烈维护……那人竟得此知己?而眼前这瘦弱深陷漩涡的拾遗,眼中那份为他人不惜顶撞上官的刚烈,竟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辉光。
玉真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这无声的交锋。目光在杜甫因激愤而微红的面上停留一瞬,又似无意地瞥向窗外,仿佛穿透宫阙,看到了崇仁坊小院昨夜的风霜。
“罢了,”玉真公主出声打破凝滞,音调带着一丝慵懒的解围之意,“品画论诗,谈玄说道,贵在和而不同。贫道倒觉杜拾遗此论……颇见赤忱。” 她说着,缓步踱回琴案,不再看二人,指尖拈起一枚小巧玉磬,轻轻一叩。
“叮——”
清越之音在暖阁中漾开。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目光落在杜甫身上,语气依旧温煦,“杜拾遗,你这身浅青袍子,在皇城行走,不觉得……太过单薄了么?” 又是这句!看似关切衣着,实则是再次敲打:处境险恶,步步惊心。
杜甫亦觉方才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向公主与王维深施一礼:“下官孟浪,言语冲撞,万望公主、侍御海涵。” 礼毕,便欲告退。
“杜拾遗留步。” 杜甫身形一顿。只见王维自袖中取出一枚素面青瓷小瓶,递了过来。瓷质温润,一如主人风致。“前日偶感微恙,配了些‘清心散’,尚余几丸。闻拾遗初迁皇城,或有水土之扰。此药性平,或可稍解烦郁。” 语气平淡,仿若随手之赠。
杜甫看着那青瓷小瓶,复又抬眼看王维。这位“诗佛”眸中依旧沉静如水,先前那份疏离淡漠却淡去几分,多了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探究?抑或是同处风波中的一缕微末同气?方才那番为李白而发的激烈言辞,终究在这位同样身不由己的才子心湖,投下了一粒微小的石子。
杜甫未推辞,双手接过:“谢王侍御厚意。” 那瓷瓶入手微凉,被他紧紧攥于掌心。这或许并非良药,甚至只是寻常散剂,但在此刻此地,这份来自王维、夹杂着复杂心绪的无声善意,却如寒夜微芒,弥足珍贵。
辞别二人,杜甫重新踏入清寂幽深的宫道。怀中揣着那份即将投出的密信文书,袖内藏着索命的剧毒之针,掌心紧握着王维所赠的青瓷药瓶。
太白兄,洛阳风物,可还安好?
你可知晓,纵在这九重宫阙深处,
当有人轻言你“失道”“惹祸”之时,
亦有人为你拍案而起,仗义执言!
你的剑锋遥指豺狼喉舌,
我的笔锋……连同这颗为你鸣不平的心,
亦将在这虎穴龙潭之中,
斩开荆棘,辟出一条血路!
阳光倾泻,照亮宫墙金瓦,也映亮了他官袍上那抹孤峭的浅青。他清瘦的身影,在漫长的宫道上投下坚定的影子,一步一步,独自迎向那随时可能再临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