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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眉目,两次离别

醉眠秋共被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地从正殿方向飘来,带着盛世特有的靡丽与虚幻。偏殿之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水银。高力士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泥塑的神像。玄宗李隆基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杜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触着同样冰冷的金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肺腑深处因紧张而隐隐传来的抽痛。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的并非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卷颜色古旧、装帧朴素的《开元祥瑞图录考释》。

“陛下,”杜甫的声音极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此乃秘书省甲库所藏前朝旧本,臣于整理旧档时偶得。其图录精妙,考释详实,尤以开元年间河东道所现‘地涌甘泉,瑞兽呈祥’之景,图文并茂,足彰盛世德化,泽被苍生……”

他依照严挺之的安排,将早已准备好的颂圣之语流畅道出,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如同最称职的讲解博士。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的叙述中,他的话语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折:

“……然臣观此考释,其中引经据典,论及祥瑞之根本,在于‘政通人和,四境晏然’。昔周成王时,凤凰来仪,亦因周公辅政,制礼作乐,诸侯宾服,无有刀兵之祸。反观汉末桓灵之世,虽偶有异兽现世,然朝纲崩坏,黄巾蜂起,边镇拥兵自重,终致神器倾覆,祥瑞亦成虚妄……”

杜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石子,投入玄宗看似平静的心湖。他巧妙地借古喻今,将话题从虚无缥缈的祥瑞,引向了最敏感的“朝纲”与“边镇”!

玄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把玩玉佩的手指也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皮,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地上那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形单薄、却挺直了脊梁的年轻官员身上。那张脸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高力士的眼皮也微微一动,目光飞快地扫过杜甫,又迅速垂下。

“哦?”玄宗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探究,“杜卿……似乎对边镇之事,颇有感触?”

来了!杜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决定成败的半柱香时间,此刻才真正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沉静地迎向帝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臣位卑言轻,本不敢妄议国事。然职责所在,整理旧档,见前朝史鉴,触目惊心。安禄山……安节度使坐拥三镇,控弦数十万,兵精粮足,更兼屡获圣眷,恩宠无双。此诚为国家干城,社稷柱石……”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如同利刃出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然臣观古今,凡手握重兵、久处边陲者,若无中枢强干弱枝之制衡,无庙堂明察秋毫之洞见,恐易生骄矜之心,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昔唐玄宗……呃,臣失言!昔武周朝,契丹李尽忠、孙万荣之叛,亦始于坐大!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他差点脱口说出“唐玄宗”三字,硬生生刹住,惊出一身冷汗。但“武周朝契丹之叛”这个例子,已足够尖锐!李尽忠、孙万荣正是趁着武周时期河北兵力空虚、边将坐大而悍然反叛,一度震动天下!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丝竹之声仿佛瞬间远去。玄宗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被触及逆鳞的阴郁!他盯着杜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具单薄身躯下的灵魂!高力士更是屏住了呼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杜甫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强撑着挺直的脊梁,目光不避不让,但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在赌!赌这位曾经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心底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对江山社稷的责任和警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杜甫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玄宗缓缓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淡:

“杜卿……忧国之心,朕已知晓。边镇之事,朕自有分寸。祥瑞图录……留下吧。你……退下。”

没有斥责,没有赞许,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自有分寸”和冰冷的“退下”。

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杜甫。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行礼告退的仪态,恭敬地倒退着离开了偏殿。当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时,他才感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一阵发软,扶着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

失败了?那半柱香的心血,终究付之东流了吗?他茫然地望向巍峨的宫阙,阳光刺目,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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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偏殿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玄宗依旧把玩着那块玉佩,眼神却已飘远,没有了焦距。许久,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

“养痈遗患……尾大不掉……坐大……契丹之叛……”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杜甫的话语,连同那份染血考卷上力透纸背的“养痈遗患”,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安禄山那张看似憨厚的胖脸,与李尽忠、孙万荣这些叛将的名字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力士,”玄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这个杜……杜子美,现在任何职?”

高力士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回大家,现任秘书省校书郎,从九品上。”

“秘书省……”玄宗沉吟片刻,“校书郎……屈才了。”

高力士不敢接话,只是垂首侍立。

“严挺之……”玄宗忽然又没头没尾地念了一个名字,眼神闪烁不定,“他领弘文馆?”

“是,大家。严侍郎还兼着礼部侍郎。”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玄宗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杜甫留下的那卷《开元祥瑞图录考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轴边缘。那卷轴看似普通,但杜甫誊录时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以及字里行间那份沉甸甸的忧思,却透过指尖传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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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道出人意料的制书从宫中传出,经门下省审核,迅速颁行:

“敕:秘书省校书郎杜甫,学行醇谨,志虑忠纯。校理秘文,勤勉可嘉;敷陈古义,深识治体。特擢升为门下省左拾遗,从八品上。宜体朕心,拾遗补阙,直言谏诤,匡朕不逮。钦此!”

左拾遗!

从八品上!

门下省!

拾遗补阙!直言谏诤!

这道升迁旨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长安官场!

秘书省那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因考场吐血而成为一时谈资的校书郎杜子美,竟然一步登天,跃入了天子近臣的行列!虽然左拾遗品级依旧不高,但其身处门下省(审议机构),拥有“拾遗补阙”、直接向皇帝进谏的权力!其位置之关键,影响力之潜在,绝非一个冷板凳校书郎可比!

这无疑是严挺之一派(清流)的巨大胜利!更是对李林甫权威的赤裸裸挑战!消息传开,清流一系的官员暗自振奋,而依附李林甫的党羽则人人侧目,惊疑不定。

李林甫府邸。

书房内气氛压抑。李林甫端坐案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银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吉温、罗希奭等心腹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左拾遗……呵呵,好一个‘拾遗补阙,直言谏诤’!”李林甫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毒蛇滑过冰面,阴冷刺骨,“严挺之……好手段!陛下……看来是被那几滴血和几句‘契丹之叛’给触动了?”

他放下银刀,细长的眼睛扫过心腹:“杜子美……一个病秧子,放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严挺之想让他当马前卒,当谏鼓?好啊,好得很!”

李林甫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冷的笑容:“那就让他当!让他去说!去谏!把他抬得高高的!捧得高高的!捧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狠!陛下那点心思,老夫岂能不知?一时触动罢了,真让他天天听逆耳之言?哼!”

“相爷的意思是……”吉温试探着问。

“他不是忧国忧民吗?不是要拾遗补阙吗?”李林甫眼中寒光一闪,“把那些最棘手、最得罪人、最会触怒陛下的烂摊子,都‘拾’给他去‘补’!让他去查勋贵侵占田亩!让他去谏宗室奢靡无度!让他去碰陛下最宠信的道士!老夫倒要看看,他那副病骨头,能扛得住几棒子!还有……”

李林甫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森然杀意:“告诉安禄山的人,杜子美升官了,位置……更‘好’了。让他们‘恭喜恭喜’这位杜拾遗!手段……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是!”吉温、罗希奭心领神会,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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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一处极尽奢华的深宅内院。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史思明一身锦袍,面色阴沉地听完长安眼线的密报。他猛地将手中的琉璃酒杯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左拾遗?!李隆基老糊涂了?!那个在考场吐血的病鬼,也配当谏官?!”史思明低吼道,眼中凶光毕露,“吉温那边怎么说?”

“吉大人传话,李相爷的意思是……‘恭喜’杜拾遗高升,让咱们……表示表示。”一个精悍的随从低声回道,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表示?当然要表示!”史思明狞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物件,“把这个,想办法送进他新分的拾遗宅!就说是……范阳父老,恭贺杜拾遗‘步步高升’!让他……清醒清醒!”

黑布掀开一角,赫然是一只被斩断的、血迹已干涸的狼爪!狰狞的爪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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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小院。

李白拿着那份誊抄的升迁制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冰冷的愤怒。

“拾遗?门下省?”李白的声音如同寒冰,“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严挺之……好一招驱虎吞狼!李林甫和安禄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猛地看向杜甫。杜甫正看着制书,脸上并无太多升迁的喜悦,反而是一片凝重。他换上了崭新的浅青色拾遗官袍(从八品),身形依旧清瘦,但那份沉静的气质中,已多了一份身处风暴眼的肃杀。

“我知道,太白兄。”杜甫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是明枪。比暗箭……更难防。”

“我搬去拾遗宅。”杜甫放下制书,目光坚定,“那里是官廨,守卫森严些。你……不能再去。那里,恐怕已成众矢之的。”

李白痛苦地闭上了眼。他明白杜甫的意思。拾遗宅就在皇城根下,紧邻三省六部衙署,目标太大。他若再像在崇仁坊那样守护,不仅会立刻暴露两人的紧密联系,更会引来无数双眼睛,让杜甫彻底失去暗中活动的空间。他必须……离得更远,藏得更深!

“好……”李白的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无力感,“我……知道了。”

他转身,从屋内取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郑重地放到杜甫手中。入手沉重,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

“拿着。”李白的声音低沉而决绝,“青莲剑留给你。此剑……随我半生,饮过胡虏血,斩过不平事。如今,让它替我……护着你!”

杜甫抚摸着布包中熟悉的剑柄轮廓,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守护,喉头哽咽:“那你……”

“我?”李白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不羁、却又带着无尽苍凉的笑意,“我李太白……四海为家!何处不可去?你放心,我的剑……不止一把!”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杜甫,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花的小径上,显得异常孤独,却又顶天立地。

“太白兄!”杜甫忍不住追出一步。

李白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坚定:

“杜拾遗,珍重!”

“李某……去也!”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巷口。

杜甫抱着那柄沉甸甸的青莲剑,站在空落落的院中。晚风吹起他崭新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升迁的喜悦荡然无存,唯有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和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寒意。

左拾遗。

谏官。

风暴眼。

真正的荆棘之路,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巍峨宫阙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顶峰,也是他即将踏入的生死场。

他握紧了怀中的青莲剑柄,冰冷的触感传递着力量。

拾遗补阙?好!

那便让这拾遗之笔,蘸着血与火,

为这即将倾覆的盛世,

书写一曲泣血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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