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狭窄清冷。李白半扶半抱,将脚步虚浮的杜甫安置在床榻。甫一沾床,杜甫便侧身向内蜷缩,背对李白,如受伤小兽般独自压抑着喘息。
“子美……”李白立于床边,望着那单薄倔强的背影,心如刀绞。他想触碰那微颤的肩,想拥他入怀,想道出“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指尖悬空,终颓然垂落。他不能。
“我……无事。”杜甫的声音从褥中传来,带着浓重鼻音,“酒急上头……歇息便好。太白兄……不必管我。”字字艰涩。
“好,你歇着。”李白声干涩发紧,走到房侧矮凳坐下。他不敢远,更不敢离。高适那官场圆滑的话语,与子美眼中刻骨的痛恨失望,如冰蛇盘踞心头。
房内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空气凝滞如铅。
不知多久,杜甫气息渐稳。李白稍松口气,正欲起身倒水,却见那蜷缩背影微动。杜甫缓缓坐起,背对他摸索着穿上鞋。动作缓慢虚弱,却又透出令人心碎的坚韧。
“子美?欲往何处?”李白即刻起身,声带紧张。
“腹饥,”杜甫未回头,声平静得异常,“寻些吃食。”言罢,径往门去,步虽虚浮,却异常坚定。
“我陪你!”李白抢步上前。
“不必!”杜甫猛地顿步,声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尖锐的抗拒。他依旧未回头,肩绷更紧,“寻清淡物,片刻即回。太白兄……留步。”那“留步”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似在两人间划下无形界限。
李白伸手僵在半空,看着杜甫拉开门,头也不回离去,清瘦背影消失于昏暗廊道。巨大无力与恐慌瞬时攫住他。他清晰感受到杜甫那无声的控诉。
李白颓然坐回矮凳,双手深插发中。他懂子美的痛,那痛同样翻搅心底。可他亦知,高适此时尚未作出前尘那些抉择!他提前点醒达夫,能否改变?而子美这毫不掩饰的敌意,会否反激达夫疑心?他夹在两人之间,如行万丈深渊独木桥,步步惊心。
约半时辰,杜甫归来。手持油纸包,内是几块最廉价的粗面饼,一小包咸菜。他依旧沉默,低头避过李白视线,径自走至房角破旧小桌旁坐下。
李白看他打开油纸,取一干硬饼,就着咸菜,一小口一小口,极缓极用力地咀嚼。动作机械专注,似在进行无声的仪式。昏灯下,杜甫侧脸线条绷紧,下颚因用力咀嚼微抽。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似在吞咽巨大的痛苦与委屈。
未看李白一眼。未说一句话。
那无声的进食,比任何哭喊更让李白心如刀绞!他看见杜甫眼中强忍的泪光,看见他因咀嚼而微颤的唇线,更看见那份将滔天巨浪强压入死寂深潭的、令人窒息的隐忍!
李白几度张口,欲打破这窒息沉默。他想说“子美,我知你恨”,想说“达夫他或……”,想说“我们想办法”。可所有话语卡在喉间,苍白无力。在子美那无声的、沉重的痛苦前,任何安慰与解释都似亵渎。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杜甫将那难咽的饼子一口口艰难吃完。看着他默默收起油纸,置于一旁。看着他起身走至窗边,背对自己,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下宋州城疏落的灯火,留给李白一个更沉默、更孤绝的背影。
房内再陷死寂。只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凄凉。
李白坐在那儿,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子美的沉默如巨冰,将他整个人冻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心疼。他重生而来,最大心愿便是护子美周全,弥补前尘遗憾。可此刻,他却眼睁睁看着子美在他面前承受如此巨痛,而他,这口口声声要守护之人,却连一句安慰都不敢出口,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予!
这无力感,比前尘在夜郎待死更磨人!
“子美……”李白心中无声呐喊,指甲深掐入掌,留下血痕,“你告诉我,我该如何?该如何才能抚平你的伤痛?难道……难道真要等到‘醉眠秋共被’那夜,待月光如水,待酒醉人酣,待所有防备尽卸……你才肯信我?才肯将你的秘密、你的痛苦……皆托付于我?”
夜,愈深。寒意透窗渗入。 杜甫的背影在昏暗中凝成沉默的雕像。 李白坐在阴影里,如困兽般焦灼无助。 两颗同负沉重秘密、渴望靠近却又被无形壁垒阻隔的心,于此宋州寒凉秋夜,各自承受着无声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