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底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熄灭。
那声“你到底是谁？”在骤然死寂的小屋里撞出回响。角落那个血色的身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连衣袍下摆细微的晃动都凝固了。
只有面具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几步距离，死死锁在谢怜脸上。惊惶、痛苦、挣扎……无数情绪在那片冰冷的银质后面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金属的禁锢。
谢怜背上的钝痛火烧火燎，高烧让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此刻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个凝固的身影上。他盯着他，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炉灶的余温在空气里缓慢消散。
终于，那身影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冻僵的人艰难找回知觉。他慢慢、慢慢地转回身，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木偶。面具重新对准谢怜，空洞的眼窝后，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破碎的音节似乎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却又被强行咽了回去。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无声的否认点燃了谢怜心中积压的混乱和焦躁。破庙濒死的绝望，那声撕裂灵魂的“三郎在”，眼前人剧烈的痛苦反应，以及这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感，统统搅在一起。
“看着我！”谢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中的嘶哑，却异常锐利。他猛地掀开身上厚重的棉被，不顾胸背撕裂般的剧痛，双脚踩上冰冷的地面。眩晕瞬间袭来，眼前发黑，他踉跄一步，死死抓住粗糙的床沿才没倒下。
“殿下——！”
沙哑的惊呼炸响！那声“殿下”叫得又急又痛，带着一种魂飞魄散的恐惧。
几乎是谢怜踉跄的同时，红衣人如同被强弩射出的箭矢，瞬间从角落扑到床边！他本能地伸出手臂要去扶，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谢怜的胳膊。然而就在接触前的毫厘，他像是被滚油烫到，手臂猛地一缩，硬生生停在半空，五指痉挛般蜷曲又张开，最终狠狠攥成了拳，指甲深陷掌心。
他整个人矮了下去。
不是蹲，是单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血红的衣袍在身下铺开一片刺目的红，如同臣服，更似一种无言的枷锁。宽阔的肩膀绷紧如磐石，微微颤抖，压抑的喘息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出，粗重而破碎。
“别……”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极度痛苦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别动……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剜出来，带着血腥气。
谢怜撑着床沿，急促地喘息。高烧和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此刻，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身前这片刺目的血红，看着他因极度克制而颤抖的肩膀，一种更尖锐、更熟悉的心悸狠狠攫住了他。
破庙里那句“三郎在”在耳边轰鸣。
就是这个人。不会错。
“三郎？”谢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和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害怕确认的东西。
地上跪着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蜷缩进那片血色里，逃避这个称呼带来的酷刑。攥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凸，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不是……”沙哑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挤出，破碎不堪，“我不是……殿下认错……”他的否认虚弱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认错？”谢怜的声音冷了下去，胸口的闷痛和一种被欺瞒的愤怒交织。他不再犹豫，拼尽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身体向前一倾，那只没受伤的手快如闪电般伸出，目标直指那张冰冷的银质面具！
他要知道答案！立刻！
跪在地上的人完全没料到谢怜会突然出手。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惊骇凝固。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格挡，身体却像被那道锐利的目光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只带着病弱却异常执着的手，瞬间已至眼前！
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瞬间侵入谢怜的指尖。他五指猛地一收，死死扣住了面具冰冷的边缘！
“殿下——！”地上的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如同濒死的哀鸣。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抬手想要抓住谢怜的手腕阻止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血腥的风。
然而，晚了。
谢怜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连接处的皮绳应声而断。
那张冰冷、遮蔽一切的银面，离开了主人的脸。
“哐当！”面具脱手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滚了两圈，停在灯笼摇曳的光影边缘。
时间，在面具落地的瞬间彻底停滞。
谢怜的手还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那张脸。
血迹斑驳——脸颊上溅着几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痕，更添几分狼狈和戾气。
但让谢怜瞬间血液凝固、呼吸停止的，不是血污，而是血污之下，那张年轻、英俊，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容！
飞扬的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那双此刻盛满了巨大惊惶和绝望的眼睛！这张脸，这张脸……谢怜的呼吸彻底窒住，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从记忆最深处轰然冲垮堤坝！
八百年前，仙乐国破，东宫倾覆。他身边最后死战不退的侍卫……那个总是沉默地、戴着银质面具，如同影子般守在他身侧的近卫！那个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只留下一个代号——“无名”！
在那些最黑暗、最绝望的岁月里，当他被贬下凡，被曾经的子民背叛伤害，被白无相蛊惑引诱，几近堕入深渊时，是这个戴着面具的“无名”，始终不离不弃地站在他身边。无论是领兵作战，还是抵抗温柔乡的侵蚀，甚至在谢怜因仇恨短暂迷失、险些发动人面疫，最终良知觉醒反悔之际……是这个“无名”，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递出的手，宣誓誓死追随，更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替他承受了那足以魂飞魄散的仙乐亡魂反噬诅咒！
面具下的脸，他曾在混乱的厮杀间隙，在对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面具被击飞的一瞬间，惊鸿一瞥！那一眼，足以刻骨铭心。
“无……名……？”谢怜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扣住床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跪在地上的人，在面具被揭开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他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堡垒轰然坍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死灰般的沉寂。他猛地闭上眼，仿佛无法承受谢怜目光的审判，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他想低下头，将脸埋进尘埃里，可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无名。”他紧闭着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深重的、刻入骨髓的卑微。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他所有的过往与无法言说的重量。
谢怜看着眼前这张沾满血污、写满绝望和卑微的脸，看着这个本该在八百年前、在仙乐国破的那个血色黄昏里，与东宫一同化为灰烬的“无名”，活生生地跪在自己面前。破庙的守护，诡异的恭敬，那声撕心裂肺的“三郎在”，所有谜团在这一刻被这张脸狠狠贯穿！
混乱、震惊、巨大的荒谬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从冰冷死灰里骤然复燃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松开几乎要抠进木头里的手指，身体因为脱力和巨大的情绪冲击再次晃了晃。他盯着无名紧闭的双眼和那死灰般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看着我，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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