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堂偏殿的灯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摇曳,将姜沉璧伏案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紧绷的弓弦。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一种无形的焦灼。
桌案上,三份来自不同渠道、用不同暗语加密的急报,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并排摊开。
青楼线(柳瑟瑟): “金鼠嗅算盘,藏香危,速断尾!”
金鼠指代黑鼠帮余孽或王氏在京势力,嗅算盘意指察觉柳瑟瑟腰间金算盘的异常,藏香危即藏香阁暴露风险剧增,需立即切断联系!
寺庙线(静安师太): “佛珠现寒芒,莲台摇,风紧!”
佛珠现寒芒指静安师太毒针佛珠被识破或引起怀疑,莲台摇指慈云庵处境危险,风紧即情况紧急!
书坊线(顾横波): “惊雷引鹰犬,翰墨封,火起!”
惊雷指京报小抄引发震动,鹰犬指朝廷密探或御史台爪牙,翰墨封即翰墨斋被查封,火起暗示有被纵火或抓捕风险!
三条情报线,几乎同时亮起刺目的红灯!
苦心编织的情报网,在摄政王萧舜的阴影和帝都错综复杂的反扑下,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姜沉璧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冷峻。
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预想中的反扑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猛、更精准!
萧舜的手,果然无处不在!
霍无咎如同一尊石像,静立在最深的阴影里。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三份急报,墨黑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尤其是看到“惊雷引鹰犬,翰墨封”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横波……那个在流放路上曾分给他半块馕饼、有着同样残缺左耳的女子……
沈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被惊醒的烦躁,但当看到姜沉璧凝重的神色和桌案上的急报时,瞬间清醒,眼神变得阴鸷:“怎么回事?”
姜沉璧没有解释,手指迅速在桌案上敲击出急促的暗码指令,分别对应三条线!
指令的核心只有一个: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断尾求生!
指令如同无形的电波,通过王府内隐秘的渠道,瞬间传递出去!
藏香阁·魅影断:
藏香阁内,柳瑟瑟正强作镇定地抚琴,指尖却微微颤抖。
楼下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
黑鼠帮的爪牙带着巡城司的差役,已至门外!
“砰!” 房门被撞开!
“拿下那个戴金算盘的女人!” 为首的黑鼠帮头目狞笑着指向柳瑟瑟!
就在差役扑上的瞬间!
柳瑟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抓起琴案上一个插着线香的铜炉,狠狠砸向冲在最前的差役面门!
滚烫的香灰混合着火星四溅!
“啊!” 差役惨叫着捂脸后退!
混乱中,柳瑟瑟腰间的鎏金小算盘被她自己猛地拽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房间角落的烛台!
“哐当!哗啦!” 烛台倾倒,点燃了纱幔!火苗瞬间窜起!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四起!
趁着浓烟和混乱,柳瑟瑟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在早已熟悉的后院通道中几个转折,撞开一扇虚掩的后门,扑入外面冰冷的夜色和复杂的小巷中!
她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被火星烫出的水泡,只将身上那件标志性的艳丽外袍脱下,反穿露出里面不起眼的灰色内衬,消失在迷宫般的贫民窟深处。
她的“柳瑟瑟”身份,连同那枚鎏金算盘,将永远葬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
代价是毁容和永久的逃亡,但命,保住了!
慈云庵·佛踪渺:
慈云庵内,气氛肃杀。
几名穿着御史台皂隶服饰、眼神凶狠的汉子,在一位面色阴沉的御史随从带领下,正强行搜查静安师太的禅房!
“大人!找到了!”
一个皂隶兴奋地从佛龛暗格里搜出那串紫檀佛珠!
随从接过佛珠,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颗珠子,手指在其中一颗上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那颗珠子应声弹开一小半,露出了里面幽蓝的针尖!
“哼!果然有鬼!” 随从冷笑,“妖尼!竟敢私藏凶器,行刺命官!拿下!”
皂隶如狼似虎地扑向静安师太!
静安师太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就在皂隶即将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她脚下似乎被蒲团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猛地撞向禅房角落那个巨大的、盛满清水用于净手的青铜莲花盆!
“噗通!” 水花四溅!
静安师太整个人都栽进了冰冷的水盆里!
宽大的僧袍瞬间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
“快!拉她出来!别让她淹死了!” 随从气急败坏地吼道。
皂隶们手忙脚乱地去捞人。
然而,当湿淋淋的静安师太被拖出水盆时,已然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呛水昏迷。
那串关键的佛珠,在混乱中早已不知滚落何处。
“晦气!” 随从检查了一下,发现人虽昏迷但一时半会死不了,又找不到佛珠确凿证据,针孔太小不易察觉,只能愤愤下令。
“把人看好了!等醒了再审!搜!继续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证据!”
没人注意到,静安师太被水浸湿的僧袍袖口内侧,用特殊药水写就的暗语正缓缓溶解消失。
当夜,在守卫的“疏忽”下,这位昏迷的“妖尼”,竟从防守严密的禅房内……离奇失踪!
只留下一摊水渍和满庵的惊疑。慈云庵这条线,暂时陷入沉寂,却也切断了追查的线索。
翰墨斋·惊雷寂:
翰墨斋已被巡城司的兵丁团团围住,火光映照着兵丁们冰冷的脸。
书坊内一片狼藉,书架倾倒,纸张散落一地。
顾横波被两个兵丁反剪双手押着,脸上沾着墨迹,左耳残缺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她眼神倔强,紧抿着嘴唇。
“说!那些妖言惑众的‘小抄’,是谁印的?那些鬼画符的字,是谁写的?”
巡城司校尉厉声喝问,手中挥舞着几张没收的简体字“京报小抄”。
顾横波冷笑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什么小抄?什么鬼画符?老娘不认识!你们无故查封书坊,殴打良民,我要去告御状!”
“还敢嘴硬!” 校尉大怒,抬手就要打!
“住手!” 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
只见裴子野身穿按察司青色官袍,带着几名按察司吏员,排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亮出腰牌,声音不大却极具震慑力:“按察司办案!翰墨斋涉嫌传播流言,按律当由按察司提审!人,本官带走!书坊,即刻查封!任何人不得擅动一纸一物!”
巡城司校尉认得裴子野这张刚直不阿的脸,又见他手持按察司令牌,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收手:“裴大人,此女甚是刁顽……”
“本官自有分寸!” 裴子野打断他,示意手下吏员接过顾横波。
顾横波被押上按察司的马车前,目光与裴子野有了一瞬的交错。
裴子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恢复冰冷。
马车驶离,留下被彻底查封、贴上封条的翰墨斋。
京报小抄的源头被掐断,简体字速记的风波被按察司强行压下,暂时避免了更大范围的追查。
代价是顾横波身陷囹圄,书坊线瘫痪。
三条线,一条断尾逃亡,一条失踪沉寂,一条身陷牢狱。
情报网遭受重创!
栖霞苑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玦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脸色铁青。
三条线几乎同时被斩断,让他刚刚在帝都燃起的野心之火被狠狠浇了一盆冰水!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出手之快、之狠、之准,远超预料!
这背后,必然有萧舜那只遮天巨手的推动!
“废物!一群废物!” 沈玦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那些被拔掉的钉子,还是在宣泄内心的恐惧和无力。
他猛地看向坐在窗边、沉默不语的姜沉璧,眼中带着一丝迁怒的阴鸷,“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现在怎么办?我们成了瞎子和聋子!”
姜沉璧没有理会他的迁怒。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与霍无咎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沈玦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正是霍无咎!
他的气息有些紊乱,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玄色的护卫劲装上沾染着几处不起眼的深色污渍,仿佛是……干涸的血迹?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被捏得变形的蜡封小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怎么样?” 沈玦急声问道。
霍无咎没有回答沈玦,他的目光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投向姜沉璧。
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痛苦、恐惧、挣扎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故纸楼……最底层……暗格……” 霍无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找到了……这个……” 他将那个变形的蜡封小筒递向姜沉璧,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姜沉璧心头猛地一沉!
她接过小筒,触手冰冷。
蜡封已被暴力捏碎,显然霍无咎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剥开残蜡,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质地特殊的桑皮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却用最古老、最隐秘的、属于玄甲营暗卫最高级别的密语书写!
这密语,只有玄甲营核心暗卫才懂!
而姜沉璧,在乱葬岗霍无咎昏迷时,曾在他贴身衣物中发现过记载着基础密语的残片,并强行记忆破译过!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解码器,飞速扫过那行扭曲的字符。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匹配、破译!
当最后一个字符的含义在她脑中清晰浮现时——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密语翻译过来,赫然是:
“玄甲暗子‘裂霜’,目标:姜沉璧。
确认其‘异世’之能,若不能掌控,则……朱雀焚天时,玉石俱焚!”
落款处,是一个以特殊暗纹勾勒出的、狰狞的蟠龙印记——摄政王萧舜的王徽!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姜沉璧脑中炸开!
她猛地抬头,看向霍无咎!
霍无咎也正看着她。
在姜沉璧破译出密令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解脱般的死寂。
他知道了!她知道他知道了!
那个从乱葬岗开始就深埋的、名为“裂霜”的身份,那个属于摄政王的、监视与毁灭的使命,在这一刻,被这张薄薄的桑皮纸,彻底撕开,鲜血淋漓!
“呵……呵呵……” 霍无咎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哭泣般的低笑。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抬起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血迹的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裂霜’……”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乱葬岗……是任务……救你……也是任务……监视你……更是任务……直到……毁了你……”
沈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霍无咎,又看看脸色惨白、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的姜沉璧,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裂霜”?什么“异世”?什么“朱雀焚天”?
姜沉璧握着那张如同烙铁般的桑皮纸,指尖冰凉刺骨。
她的目光越过崩溃的霍无咎,仿佛穿透了王府厚重的墙壁,穿透了沉沉的夜幕,直刺向皇城深处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摄政王府!
萧舜!他不仅知道她的存在!
他甚至……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异世”之能!他一直在监视!
霍无咎就是他安插在她身边最致命的钉子!
而“朱雀焚天,玉石俱焚”……这是最后的毁灭指令!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杀意,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在姜沉璧心底疯狂滋生!
不是恐惧,而是被彻底触犯逆鳞后的、毁灭一切的暴怒!
死寂!
栖霞苑内只剩下霍无咎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和沈玦粗重的呼吸声。
姜沉璧缓缓站起身,走到瘫坐在墙角的霍无咎面前。
她蹲下身,目光平静得可怕,直视着他那双充满血丝、被痛苦和绝望淹没的眼眸。
“霍无咎,”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不带一丝波澜,“看着我。”
霍无咎身体猛地一颤,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露出那张沾满血污和泪痕、苍白而扭曲的脸。
“乱葬岗的交易,是真的。”
姜沉璧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开混乱,“你救我的命,我救你的命。你帮我立足,我帮你复仇。这份交易,与‘裂霜’无关。”
霍无咎的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现在,交易依旧有效。” 姜沉璧将那张桑皮纸密令,轻轻放在霍无咎染血的手心,“但交易的内容,需要升级。”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帮我,毁了萧舜。毁了这条让你我皆沦为棋子的毒龙!然后,你‘裂霜’的身份,将随‘朱雀焚天’一起,永远埋葬!你,才能真正自由!”
霍无咎看着手心那张如同诅咒般的密令,又抬头看着姜沉璧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
毁掉萧舜?这如同蚍蜉撼树!
但……自由?一个暗卫,真的能拥有自由吗?
那从乱葬岗开始就深埋的、对“生”的渴望,对摆脱枷锁的微弱期盼,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在无边的绝望中,“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他猛地攥紧了那张密令,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的死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取代!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拄着手杖站了起来!
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即将折断却依旧不屈的标枪!
“你要……怎么做?”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沉璧的目光转向窗外,投向皇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萧舜想用‘朱雀焚天’毁了我?那我们就让这把火……先烧了他自己!”
她转身,看向依旧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沈玦,声音斩钉截铁:
“公子,我们的‘投名状’,该升级了。目标——御史台!方法——用萧舜自己的‘火’,烧穿他的乌龟壳!”
“金蝉脱壳”的旅程,终点并非安稳。
昭京的暗网破碎处,一把淬炼于背叛与绝望的复仇之刃,已然出鞘!
指向的,是帝国权力之巅,那条盘踞的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