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暖流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贺业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为她挡住身后侍者端来的托盘。

他微微低头，靠近和夜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实验室的冷静调侃：

“公式需要反复推导验证，”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但心跳，”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瞬间染上淡淡红晕的耳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笃定的磁性，“不用。”

和夜猛地抬眼看他。

他靠得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深邃眼眸里映着的万国宫璀璨的灯火，还有那灯火深处，一点清晰跳动的、只属于她的影子。

那眼神专注而直接，没有丝毫闪躲，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某种她尚来不及辨明的热度。

记者被贺业冷峻的气场和完全被隔绝的姿态弄得有些尴尬，讪讪地还想再开口。

贺业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那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无形压迫感。

“这位先生，”贺业的英语纯正流利，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想和小姐更愿意讨论论坛发布的《青年科技伦理倡议书》草案，而非她的私人生活。或许，您更该去采访那边能源议题的主讲人？”他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不远处被媒体簇拥的讲台。

记者被他看得心头一凛，那无形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容，含糊了几句便匆匆转身离开，融入了衣香鬓影的人群里。

令人窒息的气息瞬间消散。

贺业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和夜的后背，那温热的存在感无比清晰。

和夜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肤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一小步，脱离那过于亲密的接触。

然而，就在她身体刚刚有所动作的瞬间，贺业的手掌却极其自然地滑落下来，仿佛刚才的支撑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绅士举动。

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耳边低语“心跳不用”的人不是他。

和夜刚松一口气，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目光却忽然被贺业西装驳领上别着的一个小东西吸引。

那是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铜质勋章。

形状像一枚古老的星盘，边缘刻着细密的齿轮纹路，中心镶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蓝色矿石。

勋章表面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感和内敛的锋芒。

在周围珠光宝气的映衬下，它显得如此低调，却又如此特别，带着一种属于实验室和星辰大海的独特气质。

她知道那是什么——“深空探索者”特别贡献章，国内航天领域授予有突破性贡献的年轻研究者的最高荣誉之一。

据说获得它的人，名字会被刻进西昌发射基地的荣誉墙上。

这枚勋章此刻别在他挺括的西装上，像一颗沉静的星辰，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不凡。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和夜的脑海。

她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出手。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近身格斗，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

就在贺业微微侧身让开的刹那，和夜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探出，精准地捏住了那枚勋章冰冷的边缘，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颈侧皮肤。

轻轻一拨，别针松开，那枚小小的“深空探索者”勋章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虚握的手心。

贺业只觉得颈侧一凉，随即胸前微微一轻。他愕然低头，只见驳领上已然空空如也。

再抬眼，和夜已经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身侧，指尖飞快地一动，那枚勋章便滑进了她那只小巧精致的黑色丝绒晚宴包里。

“啪嗒。”极轻的一声搭扣合拢的声响。

“借你勋章挡挡桃花。”和夜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容清冷依旧，眼底却跳跃着一点狡黠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她微微歪了下头，眼神扫过他瞬间变得有些空荡的胸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在讨论一道微分方程的解法，“利息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的光芒更亮了几分，“按复利计算。”

贺业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熟悉的、属于“黑板上拍粉笔灰”时的挑衅光芒，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然后，一丝极淡、极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在他向来冷峻的眼底漾开，最终蔓延至唇角，形成一个清晰的、带着点纵容和玩味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东西——惊讶、了然、一丝被打劫的无奈，以及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随即转过身，姿态依旧挺拔从容，仿佛只是默许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借贷”。

和夜捏紧了手里的小包，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勋章坚硬的棱角，硌着她，也熨帖着她微乱的心跳。

她看着他融入人群的挺拔背影，晚宴包冰冷的丝绒触感贴着掌心，里面那枚小小的勋章却像个隐秘的火种，隔着布料传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第三章利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