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市，空气滚烫得能灼伤肺叶。物理竞赛集训营设在郊区一所大学的旧楼里，老式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风带着陈旧纸张和汗水的闷热气味。

贺业刚推开门，就被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汗水和年轻人特有的蓬勃躁动的热浪扑了满脸。

他皱了皱眉，目光越过一排排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脑袋，直直钉在最前方那块巨大的墨绿色黑板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女生，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乌黑的长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在肩颈间轻微晃动。

最吸睛的是她握着粉笔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优雅的流畅感。

粉笔尖在黑板上快速游走，留下一串串复杂得令人眼晕的符号和公式，发出清晰又急促的“嗒嗒”声，在只有吊扇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出。

她正在解一道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题目刁钻，贺业扫了一眼就认出来，集训营内部筛选的压轴题，难度远超高中竞赛范畴。

空气凝滞，只有粉笔的节奏敲打着寂静。

不少集训队员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在黑板和自己面前空白的稿纸上来回逡巡，透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焦躁。几个角落甚至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叹息。

贺业没吭声，单手插在裤袋里，斜倚着门框，目光锐利地追随着那跳跃的粉笔尖。

她的解法很大胆，思路奇诡，带着一种理科生少见的、近乎直觉的跳跃性，硬生生在常规路径之外劈开一条路。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某些关键步骤的推导被刻意简略，甚至直接跳过，像在悬崖边疾走，根基摇摇欲坠。

她写得很快，笔下生风。一道关键的积分变换跃然板上，她似乎想用一种极其巧妙但并非最稳妥的变量代换强行跨越过去。

贺业的眉头拧得更紧，那一步的省略太突兀，像一个精心搭建的积木塔，偏偏在最承重的位置抽掉了一块。

就在粉笔即将落下决定性一笔的刹那，贺业动了。

他几步穿过安静的教室，脚步声清晰笃定，径直走到第一排靠过道的空位。

他没坐，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节在面前的木制课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教室里近乎窒息的沉闷。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从黑板转向他，有惊讶，有被打断思路的恼怒，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贺业没理会那些目光，视线依旧牢牢锁住黑板上那道被省略的步骤，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打磨出来的冷静和笃定：

“这里，步骤跳太多了。”他抬手指向那个关键点，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绕的圈子太大。直接用傅里叶变换，一步到位，更干净。”

空气骤然绷紧。

黑板前的背影顿住了。

那只握着粉笔、沾满白色粉末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贺业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是张很干净、很漂亮的脸。皮肤白皙，鼻梁挺直，唇形清晰，下颌线条带着点不驯的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像淬了冰的寒潭，清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那目光直直地刺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被打断的愠怒，还有一丝被质疑权威的、尖锐的锋芒。

几粒细小的粉笔灰沾在她浓密的眼睫上，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像雪地里停驻的、随时可能振翅飞走的蝶翼。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地来回扫射。

和夜的目光在贺业那张过分英俊却写满“我很懂”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点弧度冷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她没说话，只是忽然抬手。

那只沾满了白色粉笔灰、指节处还带着点书写摩擦后微红的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贺业胸前——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浅灰色衬衫上。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一个清晰的、边缘带着细碎粉末痕迹的白色手印，瞬间在他整洁的胸口绽开，像盖下了一个突兀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印章。

“那你来？”

她的声音响起，清冽，干脆，像山涧里砸在石头上的冰珠子。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纯粹学术领域内的挑战意味。

那双墨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没有丝毫闪避，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少废话，用实力说话。

贺业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刺眼的手印，又抬眼看向面前这双毫不退让的眼睛。

一丝极其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唇角飞快地掠过，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伸手去拍掉那些粉笔灰。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里那点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淡被一种更锐利、更专注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猎人发现值得追逐的猎物时的光芒。

他没说一个字，长腿一迈，径直走上讲台，从讲台边缘的粉笔盒里精准地拈起一支全新的白色粉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和夜抱着手臂，微微侧身让开位置，下颌依旧绷着那条倔强的线条，冷眼旁观。

第一章你行你上，不行别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