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过永定门,叶明姝就开始犯蔫。车壁的震动颠得她心口发闷,鼻尖沁出细汗,握着暖炉的手指泛白。云深掀开轿帘进来时,正见她蜷在软垫上,眉头拧成个小疙瘩,水红裙裾凌乱地堆在膝头。
“再忍忍,过了前面的石板路就平稳了。”云深将药碗递到她唇边,琥珀色的药汁泛着微苦的香,“这是新熬的参麦饮,含着能顺气。”
叶明姝没睁眼,小口啜饮着,舌尖尝到点蜜味——知道她怕苦,云深在药里悄悄兑了点花蜜。车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喧哗,是金元宝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明姝妹妹!我看见太傅府的灯笼了!”
她这才掀了掀眼皮,恰好瞥见街角立着道玄色身影。秦景宸穿着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正站在槐荫下等她,左臂的绷带被衣袖遮得严实,只露出手腕上那道浅疤。
马车刚停稳,叶明姝就推开车门。丫鬟想扶,被她轻轻拨开,踩着绣鞋刚要下车,忽然“哎哟”一声,脚踝微崴,顺势往秦景宸怀里倒去。
“小心。”秦景宸伸手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料渗进来,带着沉稳的力道。
叶明姝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声音软得发黏:“都怪这破路,颠得我脚都麻了。”她说着,指尖在他胸前轻轻拧了下,带着点撒娇的嗔怪。
秦景宸低头看她,眼尾的冷冽都化了三分:“我抱你进去?”
“才不要。”叶明姝仰头瞪他,眼眶却红红的,“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她拽着他的衣袖往前走,步履还有点踉跄,摆明了是要他扶着。
进了太傅府,林若早等在垂花门,看见女儿被秦景宸半扶半搀着,眼眶一热:“可算回来了,瘦了这么多……”
“娘,我胖了呢。”叶明姝扑进母亲怀里,声音立刻带上哭腔,“白狼山的风刮得人脸疼,吃的都是干硬的饼子,还是家里的莲子羹好喝。”
叶明玄上上下下把叶明姝扫描了一遍,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秦景宸站在一旁,听着她夸大其词地诉苦,嘴角噙着点笑意。叶明朗拄着拐杖从回廊走来,看见这场景,朗声笑道:“看来在外面没少欺负景宸。”
“二哥!”叶明姝跺了跺脚,水红裙摆扫过秦景宸的靴面,“他欺负我还差不多,抢我的烤红薯吃。”
秦景宸挑眉,不辨真伪地应道:“是,我抢的。”
这副纵容的模样,倒让叶明朗愣了愣。这位宸王在军中以铁腕著称,当年北狄来犯,他亲斩三员逃将,血溅帅帐都面不改色,如今竟被自家小妹拿捏得毫无脾气。
晚膳的太傅府,因叶明姝的归来重新热闹起来。紫檀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水晶虾饺、翡翠烧卖、冰糖燕窝……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叶明姝刚坐下,目光就落在了那碗冰糖燕窝上。她用银勺舀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忽然皱起眉:“太甜了,不如云深炖的好。”
正在给秦景宸处理左臂伤口的云深闻言,抬头道:“我去重新炖一碗,少放些冰糖。”他穿着件青灰色布衣,动作轻柔地替秦景宸更换药布,露出的伤口狰狞依旧,却已开始愈合。
“不用。”叶明姝指着秦景宸面前的白瓷碗,理直气壮,“我要吃他那碗莲子羹,看着清淡些。”
秦景宸二话不说,将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她那碗甜燕窝,慢条斯理地喝起来。叶明姝舀了一勺莲子羹,刚要送进嘴里,忽然又推了回去:“算了,还是喝我的燕窝吧,你那碗没味道。”
满桌的人都被她逗笑,林若无奈地摇头:“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叶明姝却不管,只盯着秦景宸左臂的绷带:“你的伤换药了吗?云深说要用金疮药掺着雪绒草粉,不然要留疤的。”
“换过了。”秦景宸道。
“我不信,你解开给我看看。”叶明姝放下银勺,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秦景宸无奈,只好在她跟前解开绷带,露出缠着药布的伤口。叶明姝伸手轻轻碰了碰边缘,见他没皱眉,才满意地哼了声:“算你听话。”
晚饭后,秦景宸要回府处理公务,叶明姝非要送他到门口。廊下的灯笼映着她的脸,她忽然踮起脚,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雪绒草花瓣。“云深说这个能安神,你夜里处理公务时闻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你得来给我描眉,我新得了支螺子黛,不会用。”
这要求荒唐得近乎任性,秦景宸却点头应了:“好。”
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叶明姝才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刚从北疆受了苦的人。云深提着药箱跟在她身后,忽然道:“二小姐,您今日对殿下是不是太……”
“太骄纵了?”叶明姝回头笑,眼尾的梨涡浅浅,“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敢这样。”在白狼山,她要学着看地图、辨毒物,生怕拖累旁人;可回了京城,有家人挡在前面,她就想做回那个可以赖床、可以挑食、可以无理取闹的叶明姝。
云深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叶明姝的骄纵里藏着多少依赖——就像小时候怕打雷,她总要攥着父亲送的玉坠才能睡着,如今这份依赖,不过是从玉坠变成了那个人。
而此刻的宸王府,正笼罩在更深的夜色里。
秦景宸坐在书房,看着桌上那枚歪歪扭扭的荷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针脚。暗卫统领捧着密信进来,低声道:“殿下,墨王在府中设宴,邀了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怕是在商议白狼山的卷宗。”白狼山的卷宗牵扯到北狄与前朝旧部的勾结,谁能掌握这些证据,谁就能在朝堂上占据主动。
“知道了。”秦景宸将荷包收好,目光落在密信上的朱砂印记——那是皇帝的私印,边缘有处细微的缺口,与当年宸妃流放北疆时,押解官的腰牌印记一模一样。
“备车,去墨王府。”秦景宸起身,玄色披风扫过书案,带起一阵冷风,“告诉墨王,我带了份‘厚礼’给他。”
那份厚礼,是从白狼山秘库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墨王麾下的商号,与北狄交易罂粟的明细。他本想留到更关键的时候,可如今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要跳出来了。
夜色渐深,太傅府的卧房里,叶明姝却还没睡。她趴在梳妆台前,对着那支螺子黛发愁,忽听窗外传来几声轻叩——是秦景宸的暗卫。
“二小姐,这是殿下让属下送来的。”暗卫递上个小巧的木盒,里面装着支描眉笔,笔杆上刻着缠枝莲,“殿下说,螺子黛太娇贵,先用这个练手。”
叶明姝捏着描眉笔,忽然笑了。她知道,秦景宸定是猜到她不会用螺子黛,才特意让人送来这个。窗外的月光落在笔杆上,映出她眼底的笑意,像盛了满眶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