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雪停了。
白狼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山顶的积雪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叶明姝换上了秦景宸让人准备的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件白狐裘,腰间别着晏殊手绘的暗河地图,贴身还藏着那枚“叶”字玉佩。云深正蹲在她脚边,往她的靴底抹防滑药膏,指尖的力道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
“这药膏加了苍术和丁香,能防滑,还能驱蛇虫。”云深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他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睑,“暗河水冷,我在你靴子里缝了层羊毛,记得别踢掉。”
叶明姝点点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为了熬制防滑药膏,他昨夜几乎没睡。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秦景宸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准备好了吗?”
他站在晨光里,玄色披风上落着层薄雪,手里提着两盏特制的琉璃灯,灯罩是双层的,据说能防风防水。“暗河里黑,这个拿着。”他将其中一盏递给叶明姝,指尖触到她的手背,见她手凉,便顺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怎么不多穿点?”
“不冷。”叶明姝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异常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晏殊背着个药篓走过来,里面装着些解毒的草药和绳索。“暗河入口在狼王崖左侧的石缝里,水流比预想的急,等会儿过浅滩时,抓好绳索。”他的目光落在叶明姝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实在不行,就别硬撑。”
“我知道。”叶明姝笑了笑,将琉璃灯往秦景宸身边凑了凑,“有他在,没事。”
秦景宸的耳根微微发烫,却没松开握着她的手,只是对晏殊道:“出发。”
金元宝追到营地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件鲛绡制成的披风,薄如蝉翼,却据说能防水保暖。“明姝妹妹,这个带上!我跟老渔民打听了,鲛绡最能挡水寒!”他把披风往她怀里一塞,又对着秦景宸瞪眼,“冰块脸,你要是没护好明姝妹妹,我跟你没完!”
秦景宸没理他,只是替叶明姝系好披风的扣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走了。”
狼王崖的石缝比想象中更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秦景宸走在最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时不时回头看看叶明姝,确认她没被尖刺刮到。云深紧随其后,手里拿着根长棍,探着脚下的路,生怕她滑倒。
石缝尽头豁然开朗,一条暗河横亘在眼前,河水呈深青色,湍急地流向远方,水汽氤氲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里。”晏殊指着河边的一块巨石,“从这里下去,有石阶通到水边。”
秦景宸先下去探路,确认石阶稳固后,才回头对叶明姝伸出手:“慢点。”
叶明姝握住他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阶上结着薄冰,湿滑得很,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秦景宸稳稳扶住。他的掌心始终温热,像个可靠的锚点,让她在湿滑的石阶上也能走得安稳。
到了水边,云深立刻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色的药粉撒在水面,药粉遇水后迅速扩散,在水面形成层薄薄的油膜。“这是防水寒的药粉,等会儿下水前,在身上抹一层。”他说着,已经将药粉分到每个人手里,“尤其是关节处,别漏了。”
秦景宸帮叶明姝将药粉抹在手腕和脚踝处,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常年握刀的人。“冷吗?”他看着她的睫毛上凝着水汽,忍不住用指腹替她擦掉。
“不冷。”叶明姝摇摇头,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晏殊将绳索的一端系在巨石上,另一端递给秦景宸:“我先过去探探水深,你们跟上。”他身手矫健,像只猿猴般抓着绳索,很快就到了对岸。
“水不深,能站稳。”晏殊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带着水汽的模糊。
秦景宸将绳索在自己腰间缠了两圈,又在叶明姝腰间缠了一圈,打了个结实的结。“抓好绳索,跟着我走,别松手。”
叶明姝点点头,双手紧紧抓住绳索。河水比想象中更冷,刚没过小腿,就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秦景宸察觉到她的瑟缩,放慢脚步,尽量让她走在水流较缓的地方。
云深走在最后,时不时提醒:“脚下有碎石,小心!”“前面有漩涡,绕着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暗河里回荡,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走到河中央时,水流忽然变急,叶明姝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幸好被腰间的绳索拉住。秦景宸立刻回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玄色披风裹住两人,挡住了湍急的水流。
“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头时,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叶明姝摇摇头,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混杂着水流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我没事。”
秦景宸没立刻松开她,只是抱着她在水流中站稳,才扶着她的肩让她站直。“抓紧我。”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并排前行,掌心的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些。
终于到了对岸,云深立刻递上干净的布巾和暖身的药囊。“快擦擦,把这个揣在怀里。”药囊里装着烧红的炭,外面裹着厚厚的绒布,揣在怀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叶明姝擦着手上的水,忽然注意到秦景宸的袖子湿了大半,紧贴在胳膊上,能看到里面绷带的痕迹——定是刚才为了扶她,不小心扯到了黑风口的伤口。
“你的伤……”
“没事。”秦景宸打断她,用布巾随意擦了擦袖子,“前面就是秘库的后墙,晏殊已经找到入口了。”
秘库的入口藏在一块巨石后面,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若不是晏殊细心,根本发现不了。秦景宸用刀劈开藤蔓,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门上刻着个模糊的图腾,与叶明姝玉佩上的花纹隐隐相合。
“是这个。”叶明姝掏出“叶”字玉佩,将其按在图腾中央。玉佩与石门严丝合缝,只听“咔哒”一声,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
“小心有毒气。”云深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药囊,分给每个人,“这是解毒的草药,闻着点。”
通道里漆黑一片,只有琉璃灯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尘封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霉味。秦景宸走在最前面,刀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忽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石室,正是手记里提到的秘库。石室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铁箱,四周散落着些兵器和陶罐,墙角还堆着些发霉的卷宗。
“找到了!”叶明姝眼睛一亮,快步走向铁箱。铁箱上着锁,锁孔的形状竟与她的玉佩完全吻合。
她刚想将玉佩按进锁孔,秦景宸忽然拉住她:“等等。”他用刀鞘在铁箱周围敲了敲,听着回声,“下面是空的,有陷阱。”
云深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个小铜铃,系在箭上,搭弓射向铁箱。铜铃碰到铁箱的瞬间,地面忽然裂开道缝隙,露出下面锋利的尖刺,吓得叶明姝倒抽一口冷气。
“好险。”金元宝的声音忽然从通道口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金算盘,“我就知道你们不带我不行!这陷阱是前朝的‘地裂阵’,我在话本里见过!”
“你怎么来了?”秦景宸皱眉。
“我担心明姝妹妹啊!”金元宝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再说了,我带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罗盘,上面的指针正对着铁箱,“这是测机关的,保证能避开陷阱!”
晏殊看着罗盘,忽然道:“这罗盘的指针指向的不是陷阱,是铁箱里的东西。”他走近铁箱,仔细观察着锁孔,“这锁是子母锁,需要两块玉佩才能打开。”
“两块?”叶明姝愣住了。
“我外祖父的手记里说,当年建秘库时,用了两块玉佩当钥匙,一块刻着‘叶’,一块刻着‘唐’。”晏殊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半块唐字玉佩,“我的只有半块,完整的应该在……”
他的话没说完,通道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在我这里。”
银面具人带着一群黑衣人走了进来,手里把玩着块完整的唐字玉佩,在琉璃灯的光下闪着冷光。“没想到吧?你们费尽心机找来的,不过是我故意留下的诱饵。”
“唐七!”晏殊的声音发颤,握着书卷的手指节泛白。
“正是。”银面具人摘下面具,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手小指果然缺了一节,“当年叶老将军发现了秘库,想把证据交给皇上,是我杀了他,把他的盔甲藏在这里,嫁祸给北狄。还有你母亲,晏殊,她也是我杀的,谁让她总盯着我不放呢?”
叶明姝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冲上去,却被秦景宸拉住。“别冲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激怒我们。”
“激怒你们又如何?”唐七冷笑,“这里是秘库,也是你们的坟墓!”他拍了拍手,石室的墙壁忽然开始转动,露出里面藏着的弓箭手,“放箭!”
秦景宸立刻将叶明姝护在身后,挥刀格挡飞来的箭矢,玄色披风在箭雨中翻飞,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云深迅速从药箱里掏出个瓷瓶,将药粉撒向空中,药粉遇空气后迅速扩散,形成片白雾,弓箭手的视线顿时受阻。
“快走!”秦景宸拉着叶明姝,往石室的另一侧跑去,那里有个狭窄的通道,像是通往外面。
金元宝挥舞着金算盘,挡住射向云深的箭矢:“青衫的!快带药罐子走!我殿后!”
晏殊也反应过来,拉着云深跟在秦景宸身后。唐七见状,怒吼着追了上来:“别想跑!”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秦景宸一手握刀,一手紧紧拉着叶明姝,时不时回头劈砍追来的黑衣人。叶明姝看着他右臂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玄色的衣袖,心里一阵发酸,却只能咬紧牙关跟上。
跑到通道尽头,眼前忽然出现片光亮,竟是回到了罂粟田的边缘。阳光刺眼,田埂上的罂粟花在风中摇曳,泛着诡异的粉色。
“往营地跑!”秦景宸对众人喊道,自己却转身,挡住追来的唐七,“你们先走!”
“秦景宸!”叶明姝惊呼。
“快走!”秦景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挥刀与唐七战在一处。
叶明姝看着他在刀光剑影中挺拔的身影,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拖累他,只能咬着牙,跟着晏殊和云深往营地的方向跑。跑了很远,她回头望去,只见秦景宸的玄色披风在罂粟花田里格外显眼,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