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被废的第十日,霜降。
永和宫的窗纸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贵妃正对着一面碎裂的铜镜梳妆。她亲手拔去了鬓边的珍珠钗,发髻散乱如枯草,铜镜里映出的脸,眼角眉梢都凝着化不开的怨毒。
“叶明姝……”她用银簪尖在镜面上划着这三个字,划痕纵横交错,像要将这名字凌迟,“若不是她截了黑风岭的粮草,景哲怎会被抓?若不是叶家捧太子,皇上怎会赐死景哲!”
铜镜突然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起时,正划伤了进来送茶的侍女手背。侍女跪地求饶,她却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殿门——那里,惠妃正带着一身甜腻的香气走进来。
“姐姐这是何苦作践自己。”惠妃扶起她,指尖温柔地拂去她肩头的碎镜渣,“燕王殿下虽去了,可姐姐还有咱们姐妹啊。”
“姐妹?”贵妃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甲几乎要戳到惠妃脸上,“你少假惺惺!若不是你在皇上跟前说景哲通敌的证据是墨王府截的,皇上怎会连全尸都不给景哲留!”
惠妃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姐姐息怒。其实要报仇,也不难。”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像蛇吐信,“叶明姝明日要去城郊的甘露寺上香,那条路要过十里坡,荒得很。姐姐娘家的表哥不是在京营当指挥使吗?让他带一队人‘清剿流寇’,‘恰巧’遇上……”
贵妃的呼吸骤然急促,眼里迸出疯狂的光:“你的意思是……”
“让叶明姝死得像个意外。”惠妃替她理了理衣襟,指尖在她心口处轻轻一点,“到时候,叶家必定大乱,太子没了左膀右臂,皇上定会疑他办事不力。景言……我儿墨王素有贤名,到时候再由朝臣一推,这储君之位,未必不能争一争。”
“好!好!”贵妃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撞在殿壁上,惊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我这就去让人办!只要能让叶明姝死,让秦景言当皇帝又如何!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惠妃看着她癫狂的背影,悄悄将一枚沾了迷药的银簪藏进袖中——这药能让人神智昏乱,等事成之后,她便让人“搜出”贵妃与京营私通的证据,再让贵妃“疯癫”招认是自己嫉妒叶明姝,与墨王无关。到那时,太子失势,贵妃殒命,她的景言便能踩着这两人的尸骨,稳稳坐上龙椅。
而此时的太傅府,叶明玄正将一封密信推到父亲叶涧松面前。信纸是东宫特有的暗纹笺,太子秦景煜的字迹力透纸背:“贵妃与惠妃勾结,明日十里坡欲对明姝不利,惠妃意在借此事扳倒太子,扶墨王上位。太子愿与叶大人共谋,除二妃,固国本。”
叶涧松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太子这是把话挑明了。他要我们叶家明确站队。”
“我们没有退路。”叶明玄的声音沉如古井,“惠妃想让墨王继位,若真让她成了,叶家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燕王的案子里,我们帮太子太多,早已是墨王的眼中钉。”
林若端着刚温好的参汤进来,听见这话,汤碗“哐当”落地,滚烫的参汤在青砖上烫出一片白痕:“珠珠明日要去甘露寺还愿,不正是要走十里坡吗?你们……你们要让她去冒险?”
“娘,不是冒险,是破局。”叶明玄扶住母亲颤抖的肩,“太子已让人在十里坡布了暗卫,云深和乔沐清也会跟着,定能保姝儿无恙。而且,这是扳倒惠妃和贵妃的最好机会——只要抓住她们的把柄,不仅能保珠珠平安,还能让太子的地位彻底稳固。”
叶涧松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灰烬在他指间簌簌落下:“明玄,你明日亲自带护卫送珠珠去甘露寺。记住,要‘让’贵妃的人得手,再‘恰好’被太子的人撞见。乔沐清那边,让她备好验毒的工具,务必在‘现场’查出是贵妃的人动的手,还要‘搜出’她们与惠妃勾结的证据。”
“爹放心。”叶明玄点头,“我已让二弟从京郊大营调了五百亲兵,埋伏在十里坡外围,只要贵妃的人敢动,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夜里,叶明姝的闺房还亮着灯。云深正往她贴身的香囊里装药粉:“这是我新配的迷魂散,遇风即散,能让人瘫软半个时辰。明日若遇袭,就把香囊扔向他们。”
乔沐清则在她腰间系了把淬了麻药的短匕:“这匕首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我会跟着太子的人‘恰巧’赶到,到时候我验他们的刀,定能查出上面有京营的标记。”
叶明姝摸着冰凉的匕首,指尖微微发颤:“惠妃真的……连自己的儿子都利用?”
“她要的是权力,不是儿子。”云深替她掖了掖被角,“墨王秦景言未必不知情,说不定还在暗中推波助澜。乔沐清查到,墨王府这几日频繁与京营的副将接触,怕是想借贵妃的手除掉你,再坐收渔利。”
第二日清晨,叶明姝的马车刚驶出城门,就见宸王的亲随骑着快马追上来,递上一枚虎符:“宸王殿下说,凭此符可调动京郊所有驻军,若遇危险,不必请示。”
叶明玄接过虎符,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摩挲片刻,对马车里的叶明姝道:“姝儿,放心。”
马车行至十里坡,两侧的树林果然传来异动。十几个穿着京营服饰的兵卒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贵妃的表哥苏成。他举着刀大喝:“有流寇在此,保护叶小姐!”
叶明玄翻身下马,长剑出鞘:“苏大人来得正好,只是我等并未见流寇,倒是像有人想借‘护驾’之名,行刺朝廷命官家眷!”
苏成见阴谋败露,脸色一变,挥刀就砍:“动手!”
就在这时,云深突然从马车上跳下,将香囊狠狠掷向兵卒。白色的药粉随风散开,兵卒们瞬间瘫软在地。乔沐清带着刑部的人“恰巧”赶到,指着苏成喊:“拿下!此人正是贵妃派来的杀手!”
苏成还想狡辩,乔沐清已抽出他腰间的令牌:“京营的令牌,却穿着便服行凶,不是贵妃的人是谁?”她又从兵卒怀里搜出一封信,上面是贵妃与苏成的密谋,字迹虽潦草,却能认出是贵妃的笔体。
远处传来銮铃声,太子带着禁军赶到,见状厉声道:“将苏成打入天牢,即刻去永和宫,拿下贵妃!”
而此时的墨王府,秦景言正站在窗前,看着十里坡的方向。福安匆匆进来:“王爷,贵妃被抓了,惠妃娘娘……”
“她自然是‘受惊过度’,病倒了。”秦景言转过身,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太子扳倒了贵妃,以为除去了心腹大患,却不知,他离储君之位,又远了一步。”
福安不解:“王爷何出此言?”
“因为叶家。”秦景言冷笑,“太子借叶家之手扳倒贵妃,往后只会更倚重叶家。父皇最忌臣子结党,太子与叶家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他看向窗外,“而我,只需要做个‘安分守己’的贤王,等着看好戏就是。”
十里坡的硝烟渐渐散去,叶明姝的马车重新启程。她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京城,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阳光,竟比寒冬还要冷。太子与墨王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而她和叶家,早已被卷入这漩涡的中心,再也无法回头。
马车里,林若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了彼此冰凉的心。叶明姝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做那个只会撒娇、遇事就喊云深的娇小姐了。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她必须学会自己站稳脚跟,护好身边的人。
而此时的东宫,太子正对着叶明玄递上的密信,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提笔写下“叶太傅可任太子少师”,笔尖落下时,仿佛已握住了整个天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