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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余波

灼灼明姝

第26章账册余波

叶明姝是被账册上的墨迹熏醒的。

她趴在铺满账册的紫檀木桌上,鼻尖蹭着泛黄的纸页,上面“伽罗银号”“北境粮草”的字迹被她的呼吸洇出淡淡的晕。云深进来时,正看见少女蹙着眉嘟囔,手里还攥着支描金笔,笔锋在“蛮族密使”四个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又在熬夜看这些?”云深把温好的参茶放在她手边,指尖抚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乔沐清刚让人送了消息,说伽罗国银号的掌柜在牢里咬舌自尽了。”

叶明姝猛地抬头,发间的珍珠钗子晃得厉害:“死了?那账册上记的‘三月初三,黑风岭交货’怎么办?”她指着账册上那行模糊的字迹,急得鼻尖冒汗,“后天就是三月初三,他们定是要给蛮族送粮草!”

云深拿起账册翻看,指尖在“黑风岭”三个字上顿了顿:“黑风岭在北境与蛮族交界的无人区,地势险恶,易守难攻。你二哥去年在那里打过伏击,说那地方只有一条栈道能过。”

“那得赶紧告诉爹!”叶明姝起身时太急,后腰撞到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云深,扶我一把!”

“先喝参茶。”云深按住她,从药箱里摸出个小巧的暖炉塞进她手里,“你大哥已经带着账册去了,咱们稍等片刻。再说你这身子,跑那么快当心又犯寒症。”

正说着,春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件银鼠斗篷:“小姐,乔姑娘来了,说带了新验出的东西。”

乔沐清还是那身石青布裙,只是袖口沾着点暗红的血渍,手里提着个黑漆木盒,见了叶明姝就笑:“听说我们叶大小姐对着账册熬了半宿?快来看看这个。”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歪扭的线条,像极了孩童的涂鸦。“这是从伽罗银号掌柜的指甲缝里刮下来的,用清水泡了三个时辰才显形。我猜是黑风岭的地形图,就是画得太糙。”

叶明姝凑近一看,忽然指着其中一道曲线:“这是鹰嘴崖!我二哥信上跟我提过,说那里有个天然的山洞,能藏上千石粮草。”她抬头时眼尾发亮,全然忘了腰疼,“他们定是把粮草藏在那儿!”

云深却皱起眉:“不对。黑风岭的栈道上个月被大雪压塌了,要想运粮草过去,只能走鹰嘴崖背面的吊桥,可那吊桥年久失修,根本承不住粮草车。”

“那就更可疑了。”乔沐清用指尖点着羊皮上的红点,“这红点标的位置离吊桥只有三里地,说不定他们是想借吊桥做幌子,实则另有通路。”

三人正说着,叶明玄的亲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小姐,大公子让您速去宸王府,大公子和宸王正商议黑风岭的事,还说……账册上有笔银子,流向了您的陪房。”

叶明姝心里咯噔一下。她的陪房都是母亲林若亲自挑的,怎么会跟伽罗银号扯上关系?

赶到宸王府时,暖阁里已是烟雾缭绕。秦景宸立在窗边,玄色袍角垂落,侧脸冷得像北境的冰。

“姝儿来了。”叶涧松抬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看这页。”

账册上赫然记着“正月廿三,付叶府周嬷嬷纹银五百两”。周嬷嬷是林若的陪房,打小看着叶明姝长大,去年还亲手给她做了件白狐披风。

“不可能!”叶明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嬷嬷不是那样的人!她去年还给我讲她儿子在北境当兵的事,说要为国效力!”

秦景宸转过身,凤眸里没什么温度:“本王查过了,周嬷嬷的儿子三个月前在蛮族的伏击里死了,尸首至今没找着。”

叶明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云深身上。云深扶住她,低声道:“别急,或许有误会。”

叶明姝猛地抬头,眼里的泪还没掉,气势先涨了起来,“周嬷嬷看着我长大,我生病时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怎么可能背叛叶家!”

宸王目光落在叶明姝身上:“明姝,本王也信周嬷嬷,可账册是铁证。方才查到,周嬷嬷昨天下午出府了,至今没回来。”

叶明姝心里一沉。周嬷嬷最是谨慎,出府定会跟林若报备,怎么会不告而别?

“我知道她去哪了。”云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前几日我给周嬷嬷诊脉,她总说心口疼,还说要去城外的护国寺给儿子烧香。”

乔沐清立刻接话:“护国寺后山有条小路能通黑风岭!我验过的尸体里,有个蛮族密使的腰牌就是在护国寺山门外捡的!”

暖阁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明白,周嬷嬷定是发现了什么,才借着烧香的名义去了黑风岭,说不定此刻正处在危险之中。

秦景宸的目光扫过叶明姝,“让叶大小姐跟我去一趟。”

满座皆惊。叶涧松刚要反对,就被秦景宸按住:“周嬷嬷只信叶家人,有明姝在,或许能让她开口。再说,本王护着她,出不了事。”

叶明姝抬头,对上秦景宸的视线。他的凤眸里藏着某种笃定,让她忽然定下心神:“我去。”

乔沐清在一旁塞给叶明姝一把小巧的银匕:“这是我新磨的,削铁如泥,要是遇着坏人,往他腿上扎。”

叶明姝的靴底刚踏上黑风岭的冻土,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金元宝骑着匹枣红马,裹着件亮闪闪的织金锦袍,在漫天风雪里像团移动的火球,老远就喊:“明姝妹妹!等等我!”

“你来做什么?”叶明姝皱眉,看着他翻身下马时差点滑倒,忙让秦景宸的亲兵扶了一把。

“我哥让我来的!”金元宝拍着胸脯,从怀里掏出个暖手炉塞给她,“我哥说你身子弱,黑风岭的雪能没到腰,让我给你送点炭火,顺便……给宸王殿下当个向导。”他说着,偷偷朝秦景宸挤了挤眼——这位主儿今早派人传信,说要借他伽罗使团副使的身份打掩护,免得惊动蛮族哨探。

秦景宸接过金元宝递来的羊皮地图,指尖在“鹰嘴崖”三个字上点了点:“你确定蛮族的粮草官会走吊桥?”

“错不了!”金元宝拍着胸脯,“我从伽罗王子那儿套来的话,他们跟燕王约定,用‘白虹贯日’做信号,就是吊桥升起时,阳光照在锁链上的样子。”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哥还查到,叶大哥带的人已经在鹰嘴崖背面埋伏了,就等咱们引蛇出洞。”

叶明姝心头一暖。大哥叶明玄素来沉稳,竟也会为她如此费心。她正想说些什么,就见秦景宸翻身下马,将自己的玄色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跟着金元宝,别乱跑。”

“那你呢?”

“去会会老朋友。”秦景宸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半个时辰后,若看见吊桥起火,就带着金元宝往崖底的破庙跑,你大哥的人在那儿接应。”

金元宝拉着叶明姝往左侧的石缝钻,嘴里还絮叨:“你说你也是,放着暖阁里的冰糖炖雪梨不吃,非要来这鬼地方挨冻。昨儿个我新做的糖糕,本想给你送去,结果你家管家说你去宸王府了……”

“闭嘴。”叶明姝攥紧袖中的银匕,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远处的动静。石缝里狭窄湿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金元宝眼疾手快地拽住。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手劲倒是不小

“前面就是鹰嘴崖的侧洞了。”金元宝指着前方的黑影,“周嬷嬷肯定在里面。我哥说,周嬷嬷的儿子其实没死,是被蛮族掳去当人质了,她这次来,是想换儿子回家。”

叶明姝心头一震。难怪周嬷嬷会接那笔银子,原来是被燕王拿儿子要挟。她刚要往洞里钻,就听见吊桥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金元宝说的“白虹贯日”信号——阳光恰好冲破云层,照在涂了油的锁链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不好!他们动手了!”金元宝拽着叶明姝往洞里跑,“快去找周嬷嬷,拿到人质的名单!”

洞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叶明姝刚点燃火折子,就看见角落里缩着个身影,正是周嬷嬷。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见了叶明姝,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姐!您怎么来了?快走吧,这里危险!”

“嬷嬷,我带您出去。”叶明姝伸手去拉她,周嬷嬷却把布包往她怀里塞:“这是蛮族关押人质的名单,还有燕王私通的书信,您一定要交给叶大人!我儿子……我得去救我儿子……”

话音未落,洞外就传来张大人的狞笑声:“叶小姐,别来无恙啊?把名单交出来,我或许能让你跟这老虔婆死得痛快点!”

金元宝猛地将叶明姝推到周嬷嬷身后:“你带着嬷嬷从后洞走,我来挡着!”他从靴筒里抽出把短刀,虽然手抖得厉害,嗓门却挺响亮,“姓张的,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伽罗使团副使,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哥立马让你们燕王的脑袋搬家!”

张大人显然没把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挥挥手就让手下上。金元宝闭着眼乱砍一通,竟也唬住了片刻。叶明姝趁机拽着周嬷嬷往后洞跑,刚到洞口,就看见崖底的破庙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叶明玄。

“大哥!”叶明姝眼睛一亮,周嬷嬷却突然推开她,朝着吊桥的方向跑去:“柱子!娘来救你了!”

叶明玄脸色一变:“不好!她儿子在吊桥上!”

吊桥此时已燃起大火,锁链在油火的炙烤下发出“咯吱”的断裂声。周嬷嬷疯了似的往桥上冲,张大人的手下正举着刀要砍她,却被一支冷箭射穿了手腕——秦景宸不知何时已杀到桥边,玄色袍角在火光中翻飞,手里的狼牙箭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姝儿,接住!”秦景宸将一个捆着的少年扔过来,叶明玄稳稳接住,正是周嬷嬷的儿子柱子。

周嬷嬷见儿子平安,腿一软瘫在桥上。此时吊桥的锁链已断了一根,桥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塌了。秦景宸纵身跃起,在吊桥坠崖的前一刻抓住周嬷嬷的衣领,将她甩向崖边的叶明玄。

“宸王”叶明姝失声尖叫,只见秦景宸的玄色身影随着断裂的吊桥坠向深渊,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宸王殿下!”金元宝也急了,趴在崖边往下看

叶明姝浑身冰凉,仿佛又回到了三岁那年的冰湖,那种眼睁睁看着人消失的恐惧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刚要往下跳,就被叶明玄死死按住:“姝儿!冷静点!”

“放开我!他是为了救周嬷嬷……”叶明姝的声音哽咽,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

就在这时,崖底传来一声马嘶,黑骊马的身影从雪雾里钻出来,背上驮着个玄色身影。秦景宸一手抓着马鬃,一手捂着流血的左臂,脸上沾着雪和泥,却对着崖上笑:“哭什么?本王命硬。”

叶明姝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金元宝拍着胸口直念叨“吓死小爷了”,叶明玄则让人放下绳索,将秦景宸和周嬷嬷的儿子拉了上来。

周嬷嬷跪在雪地里,对着叶明姝和秦景宸连连磕头:“老奴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叶家……”

“起来吧。”叶明玄扶起她,声音温和,“你也是被胁迫的。这份名单很重要,回头我会让人去蛮族救人质。”他说着,将布包递给身后的亲兵,“快马送回京城,交给太子殿下。”

金元宝凑到秦景宸身边,看着他流血的胳膊直咋舌:“我的爷,您这伤得找个大夫看看。哎,云深那小子怎么没来?他不是总跟在明姝妹妹屁股后面吗?”

提到云深,叶明姝才想起袖中的药囊,忙掏出来递给秦景宸:“这里面有止血的药。”

秦景宸接过药囊,忽然挑眉:“云深给你的?”

“嗯,他说……”

“不用说了。”秦景宸打断她,用牙齿咬开布条,自己上药的动作却没停,“回头让他来宸王府一趟,本王有赏。”

叶明姝知道他是吃醋了,忍不住偷笑。叶明玄看着妹妹的样子,又看了看秦景宸眼底的柔光,忽然觉得这黑风岭的风雪也没那么冷了。

返程时,叶明姝骑着马跟在秦景宸身边,看着他左臂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玄色袍角,心里有些不落忍:“要不我替你牵着马?”

“不用。”秦景宸放慢速度,“你大哥说,燕王在京城里的党羽已经被一网打尽了,就等咱们回去收网。”

“那伽罗国呢?”

“金元宝他哥已经带人把使团看住了,敢私通外敌,总得付出代价。”秦景宸侧头看她,凤眸里映着雪光,“等这事了了,本王带你去北境看雪,比黑风岭的好看。”

叶明姝刚要答应,就听见金元宝在后面喊:“明姝妹妹!等等我!我哥说回头请咱们吃西域的葡萄干!还有你大哥,听说你在户部查账查出了燕王贪墨的证据,厉害啊!”

叶明玄笑着回头:“都是职责所在。倒是你,这次立了功,想要什么赏?”

“我要叶府的厨子给我做一个月的点心!”金元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特别是云深做的薄荷糖,得给我装一匣子!”

叶明姝闻言,回头朝金元宝扔了个雪球,打闹声在雪地里散开。叶明玄看着弟弟妹妹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沉稳的秦景宸,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宫宴的风波,虽惊险却也值得——不仅揪出了内奸,护住了邦交,更让他看清了,原来他这娇生惯养的妹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哭闹撒娇的小姑娘了。

风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叶明姝望着京城的方向,仿佛已经闻到了云深做的桂花糕香味,听到了乔沐清讲验尸的趣事,还有大哥在户部忙碌的身影,金元宝在一旁咋咋呼呼的笑声。

她忽然勒住马缰,回头对秦景宸说:“宸王殿下,等回去了,我请你吃糖糕。”

秦景宸的眼底漾起笑意,玄色袍角在风中扬起,像一面守护的旗帜,稳稳地立在她身后:“叫我景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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