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解禁

紫宸殿的鎏金兽炉里，奇楠香烧得正烈，梁柱上悬着十二盏鲛绡宫灯，灯火透过薄纱，将满殿人影染得朦胧。叶明姝半倚在软榻上，烟霞色宫装的褶皱里落着细碎的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暖玉。她看似在听伽罗使者的祝词，眼角余光却扫过阶下——吏部尚书正与礼部侍郎低声交谈，两人目光频频瞟向御座左侧的燕王；还有旁边的墨王，户部尚书则端着酒杯，视线黏在伽罗王子身后的商队首领身上，那是伽罗国最大的香料商。叶明姝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烟霞色宫装的裙摆垂落，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灯火下流转，衬得她露在外面的皓腕像裹了层碎银。她正让侍女青禾替自己摘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方才被秦景瑜瞪了一眼，步摇上的珍珠晃得她眼晕。

这场为伽罗使团设的宫宴，从来不止是饮酒作乐。

“……伽罗愿以‘月魄’为礼，祝大周与伽罗永结秦晋。”伽罗王子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刚落，阶下立着的锦衣少年便朗声译出，金元宝指尖转着枚玉佩，笑得眉眼弯弯，译到“月魄”二字时，还特意朝叶明姝挤了挤眼——那珠子他早见过，前日在驿馆拆箱时，差点被这流光晃花了眼。他昨夜就说，这珠子是伽罗国主的私藏，献出来是想探大周皇室的底线，若接得不好，便是示弱。

叶明姝尚未回应，秦景瑜的声音已像根银簪，精准地扎进人心：“叶姐姐生来有红霞绕殿的异兆，与这宝珠最是投缘，不如替父皇瞧瞧？”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户部尚书的酒杯顿在唇边，吏部尚书与礼部侍郎的交谈也停了——谁都知道，皇帝对叶明姝的“异象”始终芥蒂，若她接了这珠，便是坐实“与祥瑞勾连”；若不接，便是轻慢邦交，正好给燕王一派递刀子。

叶明姝刚要开口，秦景瑜已提着裙摆上前，双手捧盒递来。盒沿的紫檀木被她指尖攥得泛白，叶明姝看得分明——她袖口滑出半枚银戒，戒面有细齿，正对着珠身。

“公主盛情，却之不恭。”叶明姝抬手，指尖未碰珠身，反倒轻轻按住秦景瑜的手腕，“只是这珠子金贵，公主的银戒锋利，莫要刮着了。”

秦景瑜脸色微变，手腕猛地一翻——“啪”的一声，月魄珠坠地，裂成数瓣。

“呀！”秦景瑜跌坐在地，泪珠滚得比碎珠急，“父皇！是她推的！她嫌这珠子配不上她的异象！”

淑妃立刻起身，裙摆扫过案几，带起的风卷着香灰落在皇帝龙袍上：“陛下，景瑜绝无虚言！叶小姐此举，怕是要寒了伽罗国的心啊！”

燕王秦景哲紧随其后，语气温和如春风，却字字敲在“国体”上：“宁安年幼，纵有过失也情有可原。但叶小姐身为太傅之女，当知国礼重逾泰山，怎可如此轻率？若伽罗以此为由起了嫌隙……”

他话未说完，吏部尚书已附和：“燕王殿下所言极是，邦交大事，不可轻忽。”礼部侍郎跟着点头，目光扫向叶太傅，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叶太傅刚要起身，殿外已传来一声冷笑，低得像冰珠砸在玉阶上。

秦景宸立在殿门处，玄色锦袍上的银龙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他刚从北境赶回，甲胄上的霜气未散，凤眸扫过秦景哲时，带着刀光剑影的冷：“燕王是说，一颗珠子，比我大周的律法还重？”

秦景哲脸色一白：“皇叔误会，臣只是担忧邦交……”

“担忧邦交，便该查真相。”秦景宸径直走到叶明姝面前，见她指尖泛白，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方才本王在殿外看得清楚——宁安公主的银戒刮过盒沿，借力坠珠。这手法，北境细作常用，名为‘脱环’。”

满殿哗然。将公主与“细作”挂钩，已是诛心。

户部尚书突然放下酒杯：“臣倒想起，三日前见燕王属官与伽罗使团密谈，赠礼清单里，便有一枚同款银戒。”他与燕王素来不和，此刻正好落井下石。

伽罗王子闻言，对着金元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金元宝转译时声音沉了几分：“王子说，这银戒是伽罗工匠特制，戒面细齿有暗纹，与他给燕王属官的那枚分毫不差。他还说，若有人借国礼构陷，便是挑衅大周，也辱没伽罗诚意。”

吏部尚书与礼部侍郎的脸色瞬间僵住——他们原想借题发挥，将叶太傅拖下水，好让燕王趁机拉拢伽罗，却没料到伽罗王子竟当众打脸。

“刑部尚书。”皇帝忽然开口。

晏殊出列，青衫玉带，手中捧着文书：“臣在。经查，燕王属官与伽罗密谈，实为商议香料专卖权，许诺若能扳倒叶太傅，便许伽罗独霸南方香料市场。”

这话如惊雷落地。户部尚书猛地抬头——南方香料税是国库大头，燕王竟为夺权私许外邦，简直是通敌！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目光扫过阶下：“看来诸位对邦交的心思，比朕想的要多。”他看向秦景瑜，“禁足景安宫，非诏不得出。”又看向秦景哲，“回府闭门思过，待户部彻查你府中与伽罗的往来账目。”

吏部尚书与礼部侍郎慌忙低头，冷汗浸透了官袍。

最后，皇帝看向秦景宸：“北境刚定，你倒有心顾着宫里的事。”

秦景宸垂眸：“臣只是见不得有人借外邦之手，乱我朝纲。”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子在东宫思过已久，明日起，由他监国，叶太傅辅政。伽罗使团的后续事宜，交太子处置。”

满殿俱惊。让太子接掌邦交，既是恢复其权柄，也是借叶太傅的声望稳住朝臣——那些与燕王勾连的人，怕是要连夜销毁证据了。

叶明姝裹紧秦景宸的外袍，看着阶下众人变幻的脸色，忽然明白这场闹剧的真相。秦景瑜的嫉妒是引子，燕王的野心是推手，而秦景宸的出手，看似护她，实则是借这场风波，替太子扫清障碍，敲打那些私通外邦的蛀虫。

宫灯摇曳，映着满殿各怀心思的人影。叶明姝抬头看向秦景宸，他的侧脸在灯火下俊朗如铸，凤眸里藏着的，是她从未读懂的深沉。而阶下的晏殊，正望着她身上的玄色袍角，指尖的玉佩，已被体温焐得滚烫。

这场宴会，终究是成了朝堂洗牌的棋盘。碎掉的月魄珠躺在金砖缝里，像颗被弃的棋子，无声昭示着——在权谋的棋局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