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闷热得如同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之下。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被滚烫的空气烫伤了喉咙,一声紧似一声,吵得人心头烦乱。青石铺就的庭院地面,被毒辣的日头烤得滚烫,蒸腾起一缕缕若有似无的扭曲白汽。
太傅府内宅深处,紧闭的产房门口,气氛却比外头凝固的空气更加滞重。叶涧松,当朝太傅,文坛领袖,此刻却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直挺挺地杵在廊下。他惯常握笔批阅奏章、挥毫泼墨的手,此刻却死死攥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额角的汗珠密密麻麻渗出,沿着紧绷的鬓角滑下,滴落在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藏青色常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墨色。
门内,妻子压抑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如同钝刀子,反复割扯着他紧绷的神经。每一次喊叫传来,叶涧松攥着玉佩的手指便猛地收紧一分,仿佛要将那玉石捏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黏稠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心焦如焚的煎熬之中,毫无征兆地,整个庭院的光线骤然一暗!方才还灼人眼目的骄阳,竟被一股不知从何处汹涌而来的墨色浓云彻底吞噬。那云层翻滚如沸水,厚重得令人心惊,瞬间便压了下来,仿佛沉重的帷幕,将整座府邸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廊下侍立的丫鬟小厮们惊得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纷纷抬头,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惧。
紧接着,更为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云层深处,蓦地迸射出万道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纯粹而绚烂的色彩,如同神祇倾倒的颜料桶,在幽暗的天幕上肆意泼洒、流淌、交融。光芒璀璨却不刺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宁静,温柔地穿透紧闭的门窗,将产房内的一切——焦灼的人影、忙碌的器具、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梦幻般的华彩。
产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叶夫人痛苦的呻吟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所慑,微弱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撕破了这短暂的寂静。是接生嬷嬷手中用来盛热水的铜盆!她正欲将温水端到床边,目光却被那穿透窗棂、洒满产床的七色光晕牢牢攫住,心神剧震之下,失手将沉重的铜盆砸落在地。滚烫的水泼溅开来,袅袅白汽升腾,她却浑然不觉,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大大张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竟是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吐不出来。
“光……七彩光……”另一个帮忙的稳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敬畏,“老天爷啊!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扑通!”“扑通!”……产房内外,所有目睹了这天地奇观的下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同时按下,齐刷刷地朝着那片华光笼罩的天空跪伏下去,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地面,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天佑叶家”、“神迹”、“祥瑞”之类的词语。
就在这时,一声异常清亮、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骤然在弥漫着七色光晕的产房中响起!
“哇——!”
这哭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哗,清晰地传入廊下叶明远的耳中。
“生了!夫人生了!”产房内爆发出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叶明远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攥着玉佩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灌了铅般的腿,一步,又一步,踉跄着推开了那扇隔绝生死的房门。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却被那无处不在的、柔和而神圣的七色光晕奇异地冲淡了。叶明远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仆妇们,越过那滩泼洒的水渍和滚落的铜盆,直直地落在产床上。
他的夫人,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躺在那里,汗水浸透了额发,却努力地侧着头,目光温柔地望向身侧。
一个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儿,正被一个年长稳婆小心翼翼地抱着。令人惊奇的是,那孩子竟不像寻常婴儿那般啼哭不止,只发出几声小猫似的嘤咛后便安静下来。她微微睁开了眼睛,那眼珠竟如雨后的晴空,清澈得近乎透明,又似最上等的琉璃,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此刻,那小小的瞳孔里,正清晰地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七彩霞光,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稳婆敬畏无比地将婴儿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老爷,您看……小姐她……”
叶明远屏住了呼吸,动作近乎僵硬地伸出手,那双手,曾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曾在无数典籍上批注点评,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难以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襁褓。那温软的、带着新生命气息的小小身躯落入臂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虽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但前面叶明鹤出生时他都没有这般的激动,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女儿。
他低下头,凝视着怀中那张粉嫩的小脸。那琉璃般的眼珠,纯净无垢,清晰地映照着他自己此刻失态的模样,也映照着窗外那片凡人无法理解的天赐华彩。
“好孩子……”叶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依旧跪伏在地、敬畏望着他们的众人,最终落在妻子疲惫却欣慰的脸上。
“夫人,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一定会让她平平安安的长大”女儿降世天生异象,不知是福是祸,但他叶涧松发誓,不论发生何事,此生定竭尽所有护得家人平安。
说完,叶涧松稳稳地抱紧了怀中的襁褓,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琉璃。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那初生的、沐浴着七彩霞光的小小婴孩,转身,一步一步,异常沉稳地走出了弥漫着奇异光晕的产房。
廊外,跪倒一片的下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叶明远抱着女儿,径直穿过庭院,朝着府邸深处、供奉着叶氏列祖列宗灵位的宗祠方向走去。他步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承载着某种庄严的使命。头顶那片绚烂的七彩祥云尚未完全散去,瑰丽的光芒柔和地笼罩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仿佛一道沉默而坚定的符咒。
宗祠沉重的乌木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悠长而肃穆的“吱呀”声。里面光线幽暗,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祖宗牌位前无声跳动,散发出微弱而恒久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沉淀下来的、令人心神沉静的气息。
叶明远抱着女儿,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面对着密密麻麻、象征着叶氏家族数百年荣光与传承的祖先牌位,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叶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旷寂静的祠堂内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绝,“不肖子孙叶涧松,今得此女,天降祥瑞,七彩垂拱。此乃叶氏累世积德,上苍所赐之瑰宝!”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掷地有声:
“叶明远在此立誓,叶氏阖族,倾尽所有,竭尽所能,亦要护她周全,保她无虞!纵使倾家荡产,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话音落下,整个祠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立誓的余音中,极其诡异地、无声地向上猛地窜高了一瞬,将那些沉默的牌位映照得光影摇曳,明灭不定。那骤然明亮又缓缓恢复的火光,像是一只只来自幽冥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跪在下方的新生儿和她立下重誓的父亲,以及那似乎早已写定、却尚未展开的宿命篇章。
怀中的女婴似有所感,在父亲庄重的誓言里,在祠堂明灭的光影中,轻轻扭动了一下小小的身躯,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那双琉璃般纯净的眼眸缓缓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眼前肃穆的牌位、跳动的烛火,以及父亲凝重如山岳的侧脸。
叶涧松向旁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马上前附耳“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