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慰藉 第一章 槐叶与沙（高一·九月）

九月的风裹着咸腥气撞进教室时，刘耀文正用橡皮擦反复蹭着作业本上的名字。刚开学的课桌还留着上届学生的刻痕，一道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正对着他的手肘，像条搁浅的小鱼。窗玻璃被风吹得哐当响，老槐树的叶子扑在上面，又打着旋落下去，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绿。

“看门口！”庄文孞的胳膊肘突然撞过来，力道大得让他的橡皮滚到了过道里。

刘耀文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李雨晴抱着纸箱站在讲台旁。浅蓝校服裙的裙摆沾着点沙粒，不是学校操场那种灰扑扑的沙，是他暑假在海边见过的、能映出阳光的细沙。她把纸箱放在讲台上时，里面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让他想起望海镇的浪涛——去年暑假跟着舅舅出海，船舷边的浪花就是这样，碎在木板上，又弹起来，带着咸涩的凉。

“我叫李雨晴，从望海镇转来的。”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右边嘴角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泛着金棕色的光，像被海水洗过的沙。刘耀文盯着她后颈那颗小小的痣发愣——去年在海边礁石上，他也见过类似的印记，是被贝壳划伤后结的痂，后来褪成了浅粉色，像粒埋在沙里的珍珠。

“刘耀文，新同桌给你留了空位。”班主任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他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金属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哄笑起来时，他看见李雨晴弯腰帮他扶椅子，帆布书包上绣的海浪图案蹭过他的校服裤，留下道水痕，凉丝丝的，像刚触过海水。

“请多指教。”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时，刘耀文闻到股清冽的气息——不是洗衣液的香，是暴雨过后的海滩特有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海盐的腥甜。他突然想起望海镇的天气预报，今早那里应该是晴天，不知道她是不是特意赶在涨潮前出发的。

第一堂数学课成了煎熬。李雨晴的笔记本边缘画着小小的浪花，蓝色水笔在纸页上蜿蜒，时而涨潮般漫过函数图像，时而退潮般在页脚留下空白。刘耀文数到第二十三朵浪花时，被老师的粉笔头砸中了手背。

“这道题的斜率怎么求？”老师推了推眼镜。

他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李雨晴的笔突然停在纸上，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她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简笔画小人，正捂着膝盖龇牙咧嘴——连他皱眉的弧度都画得分毫不差。脸颊突然烧起来，像被正午的日头晒透的沙滩，连带着后颈的碎发都烫得发痒。

放学铃响时，庄文孞拽着他往操场跑，路过花坛时被杨倩楠叫住了。“你们看雨晴捡什么呢？”王颖指着月季丛旁的身影。

李雨晴正蹲在那里，指尖轻轻碰着带刺的花枝。她摘下片半开的花瓣，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书里。“望海镇的月季都是种在海边的，风一吹就落，”她转头冲他们笑，花瓣在指间转了个圈，“这里的花能开很久吧？”

刘耀文的运动鞋碾过脚下的碎石子，咯吱声在寂静的花坛格外清晰。他突然想起今早路过校门口的花店，老板娘说带露的月季能养七天，不知道夹在书里能存多久。李雨晴抬头看过来时，粉白的花瓣衬得她的指甲泛着珍珠色，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鞋尖沾着的草屑——其实是想数她帆布鞋上沾了多少粒望海镇的沙。

晚自习前，他去水房打水，撞见李雨晴正在洗钢笔。墨水滴在池子里，像朵绽开的蓝黑色花。“你的钢笔怎么总堵？”他没头没脑地问。

她愣了一下，笑着晃了晃笔杆：“望海镇的水有海盐，用久了会结垢。”水流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在肘弯积成小小的水洼，又滴落在瓷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圈。刘耀文突然想起舅舅的船，每次靠岸后，甲板上总会留下这样的水痕，像幅抽象的海图。

回到教室时，他发现自己的水杯里多了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块被阳光照透的贝壳。桌肚里还有张便签，是李雨晴的字迹：“望海镇的渔民都吃这个，说能醒神。”他捏着那颗糖，直到薄荷味从指缝渗出来，凉丝丝的，像咬了口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