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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无人巷的最后一笔

校言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沈亦辰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他摸黑抓过床头的痰盂,咳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翻过来。

“又咳了?”肖拾奕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室友披衣坐起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他,“我去给你倒点水?”

沈亦辰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黑暗里,他能看见画架上那枚银戒指,枫叶的镂空纹路里积了层薄灰。三天了,郑子梦再没来过后巷,连程小满的蔓越莓饼干都断了供。

“她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冻住的线。

肖拾奕没说话,只是摸过来一个暖水袋,塞进他被窝里。“魏嘉亦早上来电话,说赵子祥在市场里放话,要找你‘聊聊’。”室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小子混过几年社会,你最近别去后巷了。”

沈亦辰攥紧了暖水袋。他知道赵子祥看他不顺眼。有次郑子梦带表哥来送水果,赵子祥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突然说:“画画的手这么抖,别碰我妹的花,碰坏了赔得起吗?”

当时郑子梦把水果往赵子祥怀里一塞,拉着他就走,后背挺得笔直:“哥,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那时觉得,有她挡在身前,连咳嗽都能轻一点。可现在,他把她推开了。那天他吼出“别过来”时,她眼里的光碎得像摔在地上的橘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出事的前一天,沈亦辰其实见过郑子梦。

那天他咳得稍微轻些,便揣着那张补画好的枫叶图往花店走。刚到巷口,就看见赵子祥从店里出来,手里捏着个撕碎的纸鹤,碎片被风卷着飘到他脚边。

“子梦说了,以后不想再看见你。”赵子祥把烟头碾在雪地里,“她那罐纸鹤,我帮她扔了大半,剩下的……你也别指望了。”

沈亦辰攥紧画纸的手在抖,指腹被纸边硌出红痕。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花店的玻璃窗——郑子梦正背对着他整理花束,米白色的围巾垂在背后,像只收拢翅膀的鸟。

“她为了你跟家里吵翻了。”赵子祥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狠劲,“我爸妈让她辞掉花店的工作回家,她不肯,说要等你画展开了再走。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自私?”

自私。这个词像根冰锥,扎进他早就千疮百孔的心里。他确实自私,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还贪恋着她带来的那点暖;明知道该推开她,却在她递来温水时,舍不得说重话。

他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郑子梦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握着把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看他,只是对着赵子祥说:“哥,你能不能别再说了。”

“我不说?等他把你拖垮了再说?”赵子祥的火气又上来了,“你以为他真能画完画展?医生都说了……”

“我知道!”郑子梦突然提高了声音,剪刀“哐当”掉在地上,“我知道他病得很重,我知道他可能撑不到冬天结束,可我愿意等!”

沈亦辰的脚步像被钉在雪地里。他这才发现,她什么都知道。那些他拼命想藏起来的虚弱,那些他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咳嗽,她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

“我等的不是画展。”郑子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我就是想……多陪他几天。”

赵子祥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沈亦辰一眼,转身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俩,雪落在两人之间,像道看不见的墙。

郑子梦弯腰捡剪刀,指尖碰到雪粒时,瑟缩了一下。沈亦辰想上前帮她,脚却像灌了铅。他看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个小小的角,是他送她的那张枫叶画,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皱。

“你的画……”她终于抬头看他,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还能画完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了上来,他慌忙别过脸,怕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画完的。”

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我相信你。”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只纸鹤,偷偷塞进他手里,“这个……是我藏起来的。程小满说,少一只也能许愿。”

纸鹤被她捂得暖暖的,捏在他冰凉的手心里,像颗快要融化的糖。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其实不用等了,可最后只挤出个“嗯”字。

他转身往回走,没敢回头。雪落在纸鹤上,很快融成小小的水痕,晕开了上面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总用的那款护手霜味道。

那天晚上,他把那只纸鹤夹进了冬景图的画框里。雪地里的人影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纸鹤轮廓。他想,就算撑不到画展,至少要把这张画完成。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他走后,郑子梦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剪刀上的寒气渗进指尖,她却没觉得冷,只是反复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画——画背面,她偷偷写了行小字:“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真的枫叶好不好?”

只是这个春天,他终究是等不到了。

第二天雪停了,阳光惨白地挂在天上。沈亦辰揣着那枚银戒指,偷偷溜到后巷。梧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插满了碎玻璃。他把戒指戴回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竟让他想起郑子梦指尖的温度。

画箱被人动过。他打开一看,里面的《四季》画稿少了几张,剩下的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心里一紧,正想把画稿重新理好,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是赵子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一个扛着根钢管,另一个攥着把折叠刀,刀身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沈画家,挺悠闲啊。”赵子祥靠在墙上,吐了口烟圈,“我妹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画画?”

沈亦辰把画箱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跟她道歉。”

“道歉?”赵子祥笑了,烟蒂扔在雪地里,“你这种快死的人,离她远点就是最好的道歉。”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沈亦辰的手腕,“我早就查过了,你那病治不好,拖着我妹干什么?想让她给你送终?”

手腕被捏得生疼,沈亦辰却没挣扎。他看着赵子祥眼里的戾气,忽然想起郑子梦说的:“我哥就是嘴硬,他以前总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能跟人打一架。”

原来这份保护,现在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我没有。”他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画完最后一幅画。”

“画个屁!”赵子祥甩开他的手,钢管“哐当”一声砸在画箱上,画稿散落一地。冬景图上的雪地被踩出个黑脚印,像块难看的疤。“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你自己消失,要么我帮你消失。”

沈亦辰蹲下去捡画稿,手指刚碰到那张画了一半的牵手人影,后背就被踹了一脚。他扑在雪地里,嘴里呛进冰冷的雪粒,腥甜的味道又涌了上来。

“哥!住手!”

郑子梦的声音像道暖流,撞碎了巷里的寒气。她拎着画筒跑过来,挡在沈亦辰身前,羽绒服上的绒毛沾了雪,像只炸毛的小兽。“你答应过我不找他麻烦的!”

“子梦你让开!”赵子祥的火气更盛了,“这种人不值得你护着!”

“他是好人!”郑子梦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把沈亦辰护得更紧了,“他只是生病了,他没骗我!”

沈亦辰趴在雪地里,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疼。他想让她躲开,想告诉她自己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赵子祥身后的男人突然动了。折叠刀打开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沈亦辰的耳朵里。他看见郑子梦还在跟赵子祥争执,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小心!”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把郑子梦往旁边一推。刀锋划开后背时,他没觉得疼,只听见郑子梦的尖叫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心里。

血涌出来,很快浸透了毛衣,在雪地里晕开朵妖冶的花。他看着郑子梦扑过来,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脸上。

“沈亦辰!沈亦辰你看着我!”她的手在抖,想按住伤口,却被血烫得缩回手,“救护车!我叫救护车!”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手却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渐渐模糊,他看见散落的画稿被风吹得打转,那张冬景图飘到他眼前,雪地里的人影好像在对他笑。

“子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戒指……你带着吗?”

郑子梦愣了一下,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绒布盒子,打开给她看。枫叶戒指在雪光里闪着光,像片不会落的叶子。

“我……”他想说“我其实很早就想给你了”,想说“画里的树都签了你的名字”,想说“对不起我撑不到画展了”,可最后只吐出几个字,“别难过……”

他看见郑子梦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她说什么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递来的橘子糖,甜得让他忘了咳嗽;想起她折的纸鹤,玻璃罐里的微光比星星还亮;想起她给他戴戒指时,指尖的温度像春天的风。

原来有些温暖,就算短暂,也能让人记一辈子。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最后望了眼巷口的花店,暖黄的灯还亮着,像他没画完的画里,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他好像听见郑子梦在哭着说:“我不难过,你起来啊……我们去看画展……”

对不起啊,子梦。

画展看不成了。

我许你的约,要失了。

总有一些东西,要用消失来证明它的珍贵,对不起郑子梦,我失约了...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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