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晾衣绳被风扯得晃晃悠悠，粉色气球在我手里胀成圆滚滚的球，乳胶蹭得手心发黏。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把打蛋器：“小君的朋友都爱粉色，多吹几个，挂密点才好看。”

客厅里，小君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手指在游戏手柄上翻飞，屏幕里的角色跳过悬崖时，他兴奋地拍了下膝盖。蒋欣坐在旁边，剥橘子的动作很轻，一瓣瓣递到他嘴边，像在喂只撒娇的猫。

“左边那个气球歪了。”小君头也没抬，眼睛黏在屏幕上，“小珩你眼神是不是不好？往左边挪三指，再高半寸。”

我踮脚扶气球串，尼龙绳勒得手指发红。这面墙昨天刚刷过白漆，妈妈特意叮嘱“别蹭脏了，小君要在这里拍照发朋友圈”。墙根还堆着罐没开封的乳胶漆，是预备着补蹭痕的——她总说我“毛手毛脚，干啥都让人操心”。

“快点弄，”妈妈端着碗蛋液从厨房出来，往蛋糕模具里倒，“弄完把物理最后一套模拟卷做了，明天亲戚问起成绩，别支支吾吾的，丢小君的人。”

“知道了。”我的声音被气球皮堵着，闷得像含着块湿棉花。

蒋欣突然笑出声，指甲在小君胳膊上轻轻划了下：“你看你弟弟多乖，让干啥就干啥，不像你，让你练会儿琴跟要你命似的。”

小君哼了声，按下暂停键转头看我，嘴角撇出点得意的笑：“乖有什么用？做题还不是比不过我。”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柄，“刚才我通关的速度，比你做一套选择题还快。”

妈妈走过去拍他后背，语气软得像棉花糖：“别欺负弟弟，他胆子小。”可她的眼神扫过我时，尾梢带着点“你确实不如他”的轻慢，像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不疼，却痒得让人发慌。

我继续吹气球，腮帮子酸得发麻。地上的气球堆成小山，粉色、浅紫、印着笑脸的，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颜色。小时候我喜欢墨蓝色，说“像夜空能藏星星”，妈妈当时就瞪我：“小孩子家说什么晦气话。”从那以后，我的书包、水杯、甚至袜子，全是她挑的亮色，像给木偶刷漆，非要刷成她想要的样子。

“小君，你的礼物。”蒋欣递过个长方形盒子，包装纸上印着限量版篮球的图案。小君拆开时“嗷”了一声，眼睛亮得像揣了灯泡——是个迷你篮球模型，底座刻着“祝小君十三岁生日快乐”，字迹娟秀，是小斐的笔锋。

“小斐送的？”他把模型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手指摩挲着底座，像在摸块宝贝，“她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人家上心呗。”蒋欣戳他额头，话里带笑，“不像某些人，连句‘生日快乐’都不会提前说。”

我的气球“砰”地炸了，乳胶碎片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小君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笨蛋，吹那么大干什么？浪费一个球。”

妈妈皱着眉递过纸巾：“毛手毛脚的！赶紧收拾干净，别让小君的朋友明天看见笑话。”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指甲缝里卡进乳胶渣，刺得生疼。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户人家在唱生日歌，旋律飘过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我数着拍子，才想起去年此刻，我也偷偷在房间唱过，唱到一半被妈妈敲房门：“大半夜鬼叫什么？影响小君睡觉。”

九点半，气球终于挂满了客厅。妈妈绕着屋子转了三圈，满意地拍巴掌：“像模像样了。”然后塞给我一摞盘子，“擦干净，按小君说的顺序摆——左边甜点盘，右边骨碟，别弄混了，你上次就摆错过，让他同学笑了半天。”

小君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游戏通关的得意：“记得垫餐垫，我新买的餐垫有球星签名，别给我弄脏了。”

我拿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哗哗流，冲不掉指尖的黏腻。镜子里的我，眼窝陷得很深，下巴尖得硌手，像棵没浇够水的草。水槽里泡着早上的碗，妈妈说“等小君吃完零食再一起洗”，可小君的零食袋已经堆了半桌。

奶奶端着碗排骨汤进来，碗沿冒着热气，径直走到客厅，往小君面前一放：“快喝，补补脑子，明天应付那么多客人，得精神点。”

小君吸了口汤，咂咂嘴：“奶奶做的最好喝，比小珩妈做的强。”

奶奶笑得皱纹堆成花：“这孩子，就会哄我开心。”她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像关了灯：“杵着干什么？盘子擦完了？”

我没说话，端着擦好的盘子往餐厅走。经过小君身边时，他故意伸腿绊了我一下，盘子“哐当”撞在一起，边缘磕出个豁口。

“哎呀，”他假惺惺地捂脸，“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你过来。”

妈妈赶紧跑过来，捡起盘子看了看，瞪我的眼神像淬了冰：“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我特意买的新骨瓷盘！你就不能像小君一样让人省心吗？”

“是他绊我的。”我的声音在发抖，像被冻住的钢丝。

“你还敢顶嘴？”妈妈的巴掌扬起来，又在半空停住，大概想起明天有客人，手指转而拧住我的胳膊，“赶紧去拿个新的，别在这儿碍眼。”

我走进储物间，黑暗里堆着旧家具，墙角结着蜘蛛网。这里是我的“避难所”，考砸了、被骂了，就躲进来蹲一会儿，闻着灰尘味，好像能喘口气。今天这里多了个纸箱，我掀开一看，心猛地沉下去——是我的旧玩具，变形金刚、积木、画满星星的本子，全被打包了。妈妈早上说过“你长大了，这些没用了，捐给小君的表弟”，原来她真的动手了。

那个画满星星的本子，是五岁生日时爸爸送的，第一页写着“今天妈妈给我唱生日歌了”，字迹歪歪扭扭，旁边画着个缺了嘴角的笑脸。现在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波浪，像被人揉过很多次。

我摸着那页画，突然想起五岁的生日夜晚，妈妈把我抱在怀里，哼着跑调的歌，说“小珩要永远开心”。那时她的怀抱很暖，不像现在，说话时总带着刺，好像我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躲在这里偷懒？”妈妈的声音像冰锥扎进来，“赶紧出去！小君的模型倒了，你去扶一下。”

我抱着本子走出储物间，小君正蹲在茶几前摆弄模型，底座歪了，篮球架的杆子断了根。他看见我手里的本子，眼睛一斜：“哟，还留着这种破烂？我早把幼儿园的破玩意扔了，占地方。”

“这不是破烂。”我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不是破烂是什么？”小君突然伸手来抢，“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傻话，是不是又在嫉妒我？”

拉扯间，本子掉在地上，纸页散开，有张照片滑了出来——是七岁的我和小君，穿着同款校服，站在幼儿园门口。那时小君还没长开，比我矮半个头，笑起来漏风，我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缺颗门牙，傻乎乎的。

“这是什么？”小君捡起照片，嗤笑一声，“你看你那时候多胖，像头小猪。”他把照片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早该扔了，看着就晦气。”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想捡，被妈妈拽住胳膊，她的力气很大，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多大点事？”妈妈把我往房间推，“不就是张照片吗？小君又不是故意的。你赶紧去做题，再磨蹭就天亮了，明天考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被推进房间，门“咔嗒”锁上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我小时候被妈妈牵着的手，只是现在，那只手松开了。

书桌上摆着物理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像个张着嘴的洞。我趴在桌上，笔尖在“解”字后面悬着，突然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墨迹慢慢扩散，像朵没人看见的花。

我想起下午去买橡皮，看见小斐和她妈妈在蛋糕店，她指着巧克力慕斯说“小君肯定喜欢这个”。老板娘问“要不要给你同学也带个小的”，她说“不用啦，他不爱吃甜的”。

原来她记得我不爱吃甜的，却不记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客厅的游戏声停了，传来蒋欣的声音：“小君，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接同学。”小君哼唧着撒娇：“姐，你给我讲个故事呗，像小时候那样，讲《小王子》。”

小时候蒋欣也给我讲过《小王子》，坐在我床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球，星球上有自己的玫瑰”。可后来她有了小君，就再也没进过我的房间，我的星球，大概早就荒芜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我终于做完了物理卷。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梦里有片很大的草地，我躺在上面看云，云变成棉花糖的样子。小斐跑过来，递给我颗橘子糖，说“生日快乐”。我刚要接，她身后突然冒出小君，抢走糖扔进嘴里，笑着说“这是我的”。小斐跟着笑，妈妈和奶奶也笑，蒋欣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喊“别笑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围成圈，把我挡在外面。草地突然裂开，我掉了下去，失重感攫住心脏——

“砰！”额头撞在桌角，我惊醒了。

窗外的天泛着鱼肚白，桌上的卷子被口水浸湿了一角。手机屏幕亮着，是凌晨一点。客厅里静悄悄的，小君大概睡熟了，他的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像小猫打呼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光线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我写作业时总改不好的坐姿。

突然很想回家。

可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写：“妈妈，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你最后一次给我唱生日歌是什么时候了。”

写完这句话，眼泪突然决堤，砸在纸上，把字迹泡成模糊的一团。我赶紧合上本子，怕被妈妈看见，又要骂我“装可怜博同情”。

趴在桌上，闻着卷子上淡淡的墨香，我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不用吹气球，不用做卷子，不用听小君的嘲讽，不用看妈妈的脸色。

就睡在这个生日的前夜，像沉入温暖的海底，再也不用醒来。

客厅的挂钟敲了两下，很轻，却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好像听见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大概在烤小君爱吃的巧克力蛋糕。黄油融化的香味飘进来，甜得发腻，像这个家里所有的爱，都带着糖霜，却没有一粒是给我的。

第六章：生日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