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梨树枝头坠着露,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我蹲在无隐院外的石阶上,指尖拨弄着怀里那半块断玉——昨夜用绢帕裹了又裹,它被我捂得温热,断口偶尔刮过我的衣襟,痒意却似一只生锈的铁钩刮得我生疼,始终没敢拿出来。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无隐束着高马尾走出来,玄铁面具遮了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下的淡青。左手的细麻布是新换的,隐约透出些药香。
"早啊!"我跳起来拦住他,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东市新出的芝麻酥,没吃早饭吧?趁热吃?"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晨雾:"……不必。"
我急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呃呃诶诶诶!别急着走嘛!”我绕到他面前,将芝麻酥往他怀里一塞,“反正是送你的,不吃也收着!我今日起早了,就去后院散步了,你猜我刚刚在后院瞧见什么了?"
无隐微微偏头,似是有些疑惑地将油纸包收好。晨光透过梨树枝桠,碎金似的落在他肩头,连冷硬的玄衣都显得柔软了几分。
"是只花白的猫!"我拉着他往后院走,故意把步子踩得欢快,"毛茸茸的,眼睛像琉璃珠子,蹲在墙头上瞧我!和你一样是灰蓝的眸子嘞——哎,你走慢点啊,我腿短……!"
无隐被我拽着,脚步却放轻了些。他手腕上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明明是个杀人都不眨眼的人,此刻却乖顺得让人心疼。
"……猫?"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像是纵容。
"对啊!可漂亮了,跟你似的。"我回头冲他笑,"待会儿找点小鱼干喂它,说不定能拐回院子里养着。"
无隐似是有些疑惑,什么叫和他一样?却还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总是这样,明明心里装着事,却不肯说,只安安静静地听我絮叨,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矛盾的情绪藏起来,可不知道别人总看得出来。
梨花瓣落在我们之间的青石板上,我偷偷瞥他,发现他正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我拽着他袖子的手上,唇角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隐。"我突然停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对他说的,"有些事总要争取的。"
我感觉到他的手轻颤一瞬,我回头看他,灰蓝的瞳孔里映着晨光,清澈得像是能一眼望到底。可我知道,那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隐痛。
"……不过不是现在!"我飞快地补了一句,自顾自地拉着他继续走,"走走走,先找猫去!"
无隐任由我拽着,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些。风吹起他的发梢,我的余光扫过,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心里一暖,抽出手用温暖的掌心包住他发冷的指尖。
“你手真的好容易寒凉,我给你暖暖。”他回握住。
"当心台阶。"他低声提醒,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人。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个人啊……明明自己疼得要命,却还惦记着别让我绊着。
"知道。"我笑嘻嘻地应着,拉着他往后院跑,"快点,不然猫要跑了!我记得小家伙在这哪里打盹儿……"
无隐安静地跟在我身后,风猫儿似的掀开他的衣角挠了挠,像是终于从那些沉重的枷锁里偷得片刻喘息。阳光透过梨树枝桠,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温暖得让人恍惚——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猜忌怀疑,都只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被阳光沐浴。
而我,绝不会让这样的误会,在岁月里无声腐化。
晨雾渐散,后院墙头的花白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阳光透过梨树枝桠,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诶,还好它还在!"我压低声音,拽着无隐的袖角往前凑,"是不是特别像你?"
无隐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又移回我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哪里像?"
"就这儿——"我踮起脚,指尖虚点他的面具,"明明想凶人,却总显得特别乖。"
无隐一怔,耳尖竟微微泛了红。他别过脸,轻咳一声:"……没有。"
我笑嘻嘻地摸出备好的小鱼干,蹲下身冲那猫晃了晃:"咪咪,过来——"
猫儿琉璃似的眼珠眨了眨,轻盈地跳下墙头,叼走小鱼干,身子靠着我蹭了蹭又径直蹭向无隐的靴边。
"……"无隐僵在原地。
"它好像很喜欢你?"我轻轻将小猫从地上捞起,白猫“嗷呜”一声,趁机把猫往他怀里一塞,"接着!"
无隐手忙脚乱,笨拙地托住那团毛球,向来稳若磐石的手臂竟有些发抖。猫儿在他臂弯里打了个转,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嘴里“咯噔咯噔”嚼着小鱼干,尾巴尖儿勾着他的手腕,轻扫来蹭去,像是缠了段会呼吸的月光。
"……它。"无隐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暖。"
我们在石阶坐下,他轻取下面具拴在腰间,阳光穿过梨树枝桠,吻在他睫毛上,碎成星星点点的金。猫儿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声,而他低着头,指尖悬在猫耳上方,想摸又不敢碰的模样,看得我心头软成春水。
"这样抱,"我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挪到猫背上,"这样环着就不会掉下去,它很喜欢窝在别人的怀里。"
无隐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柔软的猫毛时,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猫儿仰头蹭他指尖,他指尖一颤,竟轻轻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是冰湖乍破时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谢谢。"他忽然说。
"……”我稍有些意外,“噗呲”一笑,最终也只是在喉咙里闷闷应了一声。
“嗯。”
无隐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猫。阳光落在他肩头,将玄衣镀上一层暖色,连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痛楚,似乎都被这片刻的温暖冲淡了些。
猫儿在他臂弯里翻出肚皮,他犹豫着伸手去揉,动作生涩却温柔。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个人,连对一只猫都舍不得用力。
"无隐。"我轻声唤他。
"嗯?"
"没事……"我伸手轻挠白猫毛茸茸的脑袋,"我就是想喊喊你的名字。"
他抬眼看我,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清澈见底。猫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而他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