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笑纸人.笑底藏骨(下)

山海灵踪-d987

后半夜,玉意突然发起高烧,嘴里胡话不断,总说“笑,让他们笑”。柳意卿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再看她手里攥着的红绳纸人,红线不知何时松了,纸人脸上的笑纹里,渗出些黑灰。

“是纸人有问题!”柳意卿扯断红线,纸人落地的瞬间,突然冒出黑烟,化作个小小的影子,尖叫着往门外跑。

她抱起玉意追出去,见那影子钻进祠堂。祠堂里亮如白昼,陈阿公站在供桌前,周围堆着数十个纸人,个个睁着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笑。只见陈阿公双手合十,嘴里不知念叨了什么,柳意卿恍惚听见好像是纸人儿谣:

竹篾骨,白纸裳

阿公糊你立当央

左眼点,右眼亮

替我看看老屋梁

红胭脂,淡扫眉

莫学人间皱双眉

风来摇,雨来退

护着柴门夜夜归

纸做手,不捧泪

纸做脚,不踏灰

等到年关鞭炮脆

送你随风归原位

莫回头,莫惦念

阿公自有粗茶饭

明朝太阳爬屋檐

再糊新纸笑憨憨

陈阿公似乎听到了什么,手里的糨糊刷“啪嗒”掉在竹篾上,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像两盏骤然添了油的老灯。方才还佝偻着的背“噌”地挺直,方才还带着几分慈气的脸瞬间抽紧,嘴角那点笑纹全拧成了毒蛇的信子。

“姑娘……”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沙地刮着人耳朵,“方才那些,你都瞧见了?”

没等柳意卿回话,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裹着阴气从喉咙里滚出来,听得人后颈发麻。他慢慢转过身,脚边那些还没糊上纸的“骨架”在阴影里歪歪扭扭,倒像在替他点头。

“既然瞧见了,就别想着走了。”他弯腰捡起那把糨糊刷继续刷着,指节捏得发白,“这些纸人啊,缺个会说话的伴儿。你模样周正,糊上红纸,定是最体面的一个。”

说罢,他抓起墙角那根用来撑纸人的粗竹竿,一步步朝柳意卿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屋檐下的风卷着纸灰飘过来,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倒像是给这张脸添了道催命符。

柳意卿抱着玉意一步步后退,因为她发现,纸人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陈阿公的身,单单是凭她也难对付,毕竟纸人难缠,但是如果逃跑的话,玉意该怎么办,想到这里,柳意卿停住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陈阿公的笑声比纸人还刺耳,“十年前,我儿子偷了供品,被族里抓到要沉塘。我把他锁在祠堂,想等风头过了放他走……谁知道火起得那么快!”

他抓起个纸人,往上面泼煤油:“那些孩子看到了,他们要去报官!我只能让他们闭嘴!烧的时候,他们哭得好难听啊,我就扎了这些纸人,给他们画上笑,让他们笑着走,不好吗?”

纸人被点燃,火光里,柳意卿看清了供桌后的东西——七具小小的骸骨,被纸人层层裹着,骨头上还沾着未烧尽的朱砂。

“你把他们的怨气封在纸人里,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黑袍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你给玉意的纸人,是用来吸她的生气,好让这些怨灵更听话,对不对?”

陈阿公转头看他,笑得更狠了:“是又怎样?你当年就是个看祠堂的杂役,你能奈我何?”

“我当年没拦住你,”沈先生的声音发颤,黑袍被风吹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我认得这些孩子的骨殖,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举起剑,剑尖对着那些燃烧的纸人,“我劈纸人,是为了散他们的怨气;我刮符咒,是因为那是你画的镇邪符,实则是锁魂咒!你镇住林家二位小姐,就是想让她们去压那些纸人的怨!”

柳意卿突然想起那枚铜锁,锁眼里的纸团展开,上面是个孩子的字迹:“爹,我错了,放我出去。”柳意卿突然没拿稳,铜锁掉在了地上。

纸人烧得噼啪响,陈阿公的笑声渐渐变成哭喊。那些被裹着的骸骨,在火光中慢慢散开,化作七道白光,对着黑袍男人拜了拜,然后消散在雨里。

当七道白光消散时,他脸上的笑彻底凝固,像被冻住的蜡像。那些被强行画在纸人脸上的“笑”,终究没能压住十年的罪孽——孩子们的骸骨挣脱纸团束缚的瞬间,他突然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烧红的铁丝穿过喉咙。

黑袍男人没有动他,只是将那枚刻着“林”字的铜锁扔在他面前。锁眼里的纸条还在,孩子的字迹被火烤得发脆,却字字清晰:“爹,我错了,放我出去。”

陈阿公颤抖着去捡,手指触到纸条的瞬间,纸条化作灰烬。他突然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哭嚎,哭声里混着十年前被锁在祠堂里的儿子的呼救,混着七个孩子被烈火吞噬时的惨叫,混着他自己这些年用“笑”强行压下的恐惧与悔恨。

柳意卿叫来了镇上的里正,人证(黑袍男人的证词)、物证(铜锁、骸骨、日记)俱在,陈阿公没有辩解,只是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祠堂的横梁,那里曾挂着陈家的族谱,如今只剩烧黑的木痕。

最终,他被暂时关在祠堂改建的柴房里,日夜面对着那片曾被他付之一炬的土地。有人说,夜里总能听见柴房里传来撕纸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念叨:“不该笑的……他们该哭的……”

直到第二天,柴房的门被推开时,只看到地上堆着一地撕碎的纸人,每个纸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只有两个用指甲抠出的黑洞。陈阿公靠在墙角,已经没了气息,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桂花糕——那是十年前他儿子最爱吃的点心。

他用“笑”掩盖罪孽,最终却在无尽的哭喊与忏悔中,被自己制造的地狱吞噬,连带着对儿子迟来的、扭曲的父爱,一同化作了祠堂角落的一抔冷灰。

玉意的烧退了,抱着暖玉小兔子,看着柳意卿手里的日记,突然说:“青瓜,你看最后一页。”

日记的最后,是用朱砂写的一行字:“爹,那些纸人我都烧了。灶上温着您爱喝的肉汤,我上山给您挖个药,等您回来骂我一句‘败家子’瞎折腾干什么。”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柳意卿收起铜锁,看了眼黑袍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祠堂里被送葬人人抬走的陈阿公,终是叹了口气,她把那本日记还给了陈阿公,牵着玉意准备走。

“姑娘留步”黑袍男人叫住了她

“怎么了?还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跟你们道个谢”

“要道谢的话,得让人见见你的真面目吧?”

“十年了,总算了了。”他对柳意卿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多了些疲惫的松弛。黑袍已经换下,柳意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穿回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当年那个看守祠堂的杂役没什么两样。

他把拓下来的纸递给柳意卿:“这是最后一点念想,留给你们吧。”又摸出个用红绳串的项链,上面刻着七个孩子的名字,递给玉意,“小姑娘,谢谢你的兔子,帮他们挡了半分邪气。”

玉意想起夜里暖玉兔子突然发烫,才没让纸人靠近,原来那时是兔子在护着她,她不禁感叹余师傅的经验和能力。她把项链抱在怀里,小声问:“先生要去哪里?”

他笑了笑,这是柳意卿第一次见他笑,很浅,却像雨后的阳光:“去山里看看。当年答应过最小的那个孩子,说要带她去采野栗子。”

后来听镇上的人说,有人在山脚下见过他,背着个旧布包,手里牵着个看不见的“孩子”,慢慢往深处走。也有人说,他在孩子们的坟前种了七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那里的香气能飘满整个镇子。

他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再回来。但镇上的人渐渐忘了那个总皱着眉的黑袍人,只记得很多年前,有个沉默的杂役,在火起的夜里,拼命往祠堂里冲,被房梁砸伤了腿,却还是拖着伤,把最后一个没被火困住的孩子推出了后门。

有些救赎,从不需要声张。他用十年的偏执与沉默,偿还了当年未能救下所有人的遗憾,最终带着那份迟来的承诺,走进了山林深处,与风、与树、与那些终于安息的灵魂,慢慢和解。

而陈阿公呢,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纸人终究没能替他守住什么,倒是他自己,成了老屋最久的一个“念想”,风吹不散,雨淋不去,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能被他骂一句“败家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