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半夜落下的。
先是三两滴,试探似的敲在药庐的瓦檐上,接着便像谁把天幕撕了个口子,哗啦啦全倒下来。程野被雨声吵得翻了个身,梦里正啃鸡腿,一嘴啃在枕头上,顿时惊醒。
屋里没点灯,只有雨线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银亮的线。
他循着线看过去——榻空了。
“沈知寒?”
没人应。
程野一骨碌爬起来,外袍没披,鞋也穿反,左脚那只还开了线,跑两步就“啪”地飞出去,砸在药柜上,惊得晒干的草药簌簌掉渣。
后院传来闷哼。
程野赤着一只脚冲出去。
雨幕里,沈知寒跪在药圃中央,素衣湿透,贴在脊背上,显出嶙峋的骨线。他手里握着那截银链,链子另一头深深勒进左肩的皮肉里,血顺着雨水晕开,像一朵朵碎梅。
“沈知寒!”
程野扑过去,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龇牙,却顾不上。沈知寒整个人烫得吓人,偏偏唇色乌青,牙关打颤,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寒毒……发作了……”
沈知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却固执地抠着泥土,像在找什么。
程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药圃被翻得乱七八糟,平日排得整整齐齐的“雪里青”全被连根拔起,根须朝天,像一群翻白眼的鱼。
“你要草药?早说啊!”
程野去扶他,指尖刚碰到手腕,就被烫得缩回来——那不是寻常的烫,是像摸到一块烧红的铁,寒意却顺着指骨往心里钻。
沈知寒抬眼,雨水冲得他眼尾发红,声音沙哑:“……赤火蜈蚣干……三钱……”
“早被我喂猫了。”
“……”
沈知寒闭眼,像是被气昏过去。
程野慌了,手忙脚乱去翻药柜。药柜上贴着整整齐齐的小笺:
“寒毒勿动”“焚心相克”“赤火已尽”——全是沈知寒的字迹,一笔一划冷得像冰。
“赤火没有,焚心行不行?”
程野喃喃,忽然想起什么,扯开自己衣襟。
左胸口,一枚朱砂印记若隐若现,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焚心诀。
师尊曾说,此诀至阳至烈,可克寒毒,却需以心血为引,用一次,折寿三年。
程野没犹豫。
他咬破指尖,血珠滚落,按在沈知寒锁骨下方的冰纹上。
轰——
像有一团火从指尖炸开,沿着银链窜进沈知寒体内。沈知寒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被割伤的兽。
雨水落在程野脸上,滚烫。
他分不清是雨,还是自己的血。
银链发出“咔啦”一声脆响,断口处蓝光暴涨,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钻进沈知寒皮肤。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赤红的火线,像岩浆在冰层下奔涌。
沈知寒睁开眼。
那双眼黑得吓人,倒映着程野苍白的脸。
“……疯子。”
他哑声道,声音里却带着颤。
程野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欠我的醒酒汤,别忘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晕在沈知寒肩上。
·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雨停了,药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程野睁眼,发现自己趴在榻边,身上盖着沈知寒的外袍,领口还沾着一点血渍。
沈知寒坐在案前熬药,背影清瘦,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
他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拿蒲扇,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程野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左脚被包成了粽子,鞋面绣了只歪歪扭扭的黑猫——绣工拙劣,一看就不是出自沈知寒之手。
“……你绣的?”
沈知寒头也没回:“猫绣的。”
程野笑出声,扯到胸口,疼得吸气。
沈知寒放下蒲扇,走过来,指尖按在他腕上。
“焚心诀,第三次了。”
声音听不出情绪,指腹下的脉搏却微微用力,像在惩罚。
程野眨眼:“我数学不好,你帮我数着。”
沈知寒垂眼,长睫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再来几次,你会死。”
程野“哦”了一声,忽然伸手,指尖勾住沈知寒的袖口。
“那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呢!”
“不能提前赊账。”
程野撇嘴,却见沈知寒转身,从药罐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他面前。
“醒酒汤。”
“我昨晚没喝酒。”
“那就当谢礼。”
药汁苦得发涩,程野皱着脸喝完,末了咂咂嘴:“苦的。”
沈知寒“嗯”了一声,指尖在他唇角一抹,沾走一点药渍。
“下次加点桂花。”程野说。
“没有下次。”沈知寒答。
窗外,雨洗过的天穹澄澈如洗。
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头往屋里看。
晨光里,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程野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沈知寒。”
“嗯?”
“下次寒毒发作,提前告诉我。”
“……”
“我好把猫关起来,省得它偷吃蜈蚣干。”
沈知寒的背影僵了僵,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转瞬即逝。
程野却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左脚,又看看沈知寒缠着绷带的右手,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