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相撞事件后的第三天,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撕扯着溽暑。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搅动着凝滞的空气,混合着粉笔灰和书本的气息。
班主任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林夏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带着对新面孔的好奇与打量。
沈栖雾站在讲台旁,穿着干净的校服,脸上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努力扬起的笑容,试图驱散那份不自在
林夏大家好,我叫林夏,夏天的夏。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清亮,努力显得元气满满,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
就在她的视线掠过教室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是他!
那个被她撞倒、沉默得像个影子、额角还留着她“罪证”的少年!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面前的旧习题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块。他仿佛自成一方世界,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巨大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那里还贴着创可贴。
班主任好了,林夏同学,你先找个空位坐下吧。
空位不多。林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旁边正好空着!她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或者说,是带着一种“撞了人总得负责到底”的莽撞心态,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随着她的靠近,那个低垂的头颅似乎更低了,握笔的指节也微微收紧,透出一种无声的抗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林夏老师,我坐这里可以吗
林夏停在空位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指了指那个沉默少年的旁边。
班主任(看了一眼)哦,马嘉祺旁边啊,行,你坐吧。马嘉祺,照顾下新同学
被点到名字的“马嘉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墨色的眼瞳撞进林夏的视线里,深得像寒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一种林夏看不懂的、更深邃的情绪。他额角那点微小的擦伤已经结痂,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记,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老师,也默认了她的入座。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即又迅速垂下了眼帘,视线牢牢锁在习题册上,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
林夏拉开椅子坐下,木质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这位“新同桌”。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阳光勾勒出他纤长的睫毛和紧抿的薄唇。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声开口
林夏呃……那个,马嘉祺是吧?又见面了……真巧哈。(她努力挤出一点笑)你额头……还疼吗?
马嘉祺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往窗边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用行动划出了一道无形的、拒绝交流的界限。
林夏碰了个软钉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吧,看来这位同桌不太好相处。她大大咧咧的性格让她很快把这点尴尬抛到脑后,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新课本和文具,动作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活力,叮叮当当的声音打破了这一隅的寂静。
窗外的蝉鸣声浪似乎更大了些,阳光透过玻璃,将少女忙碌的身影和少年沉默抗拒的剪影,一同投射在老旧的书桌上。一场由意外碰撞开始、阴差阳错促成的同桌生涯,就在这个燥热的夏日午后,伴随着风扇的嗡鸣和少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悄然拉开了序幕。
成为马嘉祺同桌的日子,对林夏来说,像在尝试靠近一座移动的冰山。
起初几天,林夏本着“撞了人总得负责搞好关系”的莽劲儿,试图撬开马嘉祺的沉默。
林夏马嘉祺,数学笔记借我瞅瞅呗?老师讲太快了没跟上。
林夏侧过身,胳膊肘大大咧咧地差点碰到他的手臂。
马嘉祺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头也没抬,只是把摊开的笔记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指尖点在某个公式上,惜字如金
马嘉祺这里
声音低沉得像蒙了一层霜。
林夏谢啦!
林夏毫不介意他的冷淡,立刻埋头抄写,嘴里还念念有词
林夏这函数图像画得跟心电图似的……
马嘉祺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像是想压下什么。他默默把身体又往窗边挪了半寸。
风扇在头顶徒劳地转着,搅不动教室里粘稠的暑气。林夏抄着抄着,鼻尖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她随手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唰”地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又很自然地抽出一张,胳膊肘碰了碰马嘉祺的
林夏喏,擦擦汗?看你额角都出汗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带着不由分说的好意。
马嘉祺被那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肩膀一颤,猛地抬头看她。那张递过来的纸巾,洁白柔软,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悬在他面前,像一种温柔的入侵。他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被更深的疏离覆盖。他没有接,只是垂下眼,声音更冷了
马嘉祺不用
林夏哎呀,客气啥,拿着呗,这么热的天
林夏直接把纸巾塞到他僵在桌面的手边,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又自顾自嘀咕
林夏这风扇是摆设吧?吹的都是热风……
马嘉祺盯着手边那片突兀的白色,像盯着一个烫手山芋。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拿起。他只是默默地把手臂收回来,连同那张纸巾一起,被隔绝在他自己划定的安全区域内。纸巾孤零零地躺在桌角,像个被拒绝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