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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薄荷与药罐(1)

花开时,你不在了

凌晨四点的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轻轻铺在沈砚舟出租屋的窗台上。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摸索着坐起身,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年轻时在工地上摔的,阴雨天总爱闹脾气,如今又添了化疗后的虚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得发飘。

床头柜上的白瓷壶还剩小半壶凉茶,是昨天苏晚带来的薄荷泡的。

他倒了一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突然想起她午后坐在藤椅上的样子:米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了点草屑,是摘薄荷时蹭的,她用指尖拈掉草屑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扇子,比凉席上的缠枝莲纹还要柔和。

“薄荷要晒干了泡才不涩。”她当时一边往壶里放新鲜的薄荷,一边说,声音被窗外的蝉鸣切得碎碎的,“我奶奶以前总在院子里种,说夏天喝这个比冰汽水养人。”

她还说,薄荷的根埋在土里能自己发芽,“就像有些事,不用刻意记,也能在心里扎根。”

沈砚舟喝了口茶,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往下钻,咳意果然压下去些。

他走到阳台,藤椅还摆在老地方,椅面上的凉席被月光晒得泛白,裂纹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上次苏晚从旧货市场藤椅上挑出来的,她当时说要夹在笔记本里,“等秋天来了,就知道它原来有多绿”。

他蹲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银杏叶从裂纹里夹出来,叶片薄得像层蝉翼,脉络却清晰得很,像谁用细针绣上去的。

他想起苏晚的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上贴着片新鲜的薄荷叶,是她昨天特意压的,说“这样翻开本子就有香味”。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护士站发来的提醒:“沈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复查,请空腹。”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复查”两个字上反复摩挲,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化疗已经进行了四个疗程,肿瘤缩小的速度越来越慢,医生说“做好最坏的准备”,可他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比如给苏晚的阳台钉好花架,比如陪她等那盆绣球花开花。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沈砚舟摸出手机,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苏晚蹲在花坛边摘薄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尖沾了点泥土,像只偷喝了露水的小鹿。

他放大照片,能看清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像被阳光晒出来的。

他突然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她睡得好不好,却又怕惊扰了她的梦。

化疗后他总失眠,却希望她能睡得安稳,像阳台那盆被搪瓷杯养着的绣球花,在黑夜里悄悄攒着力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忍不住又咳起来,比凌晨那次更凶,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踉跄着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漱口,看见自己眼白上布满的红血丝,像老窗纸上裂开的缝。漱口杯里的水还带着薄荷的清香,是他早上换的,杯子是个旧搪瓷缸,和苏晚种绣球花的那个同款,只是上面印的是蓝莲花。

“沈先生?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带着点犹豫,像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沈砚舟慌忙用冷水拍了拍脸,扯出个还算自然的笑,拉开门时,正看见苏晚抱着个小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的薄荷绿得发亮,沾着清晨的露水,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星星。

“怎么这么早?”他侧身让她进来,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栀子花香,混着薄荷的清苦,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粉色的便签纸,边角卷着,像是写了什么重要的事。

“今天轮休,”她把竹篮放在桌上,篮子的把手磨得发亮,是用旧了的,“早上五点去早市买的,说这时候的薄荷最新鲜。”

她抬头时,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眉头突然皱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你又没睡好?”

“起得早了点。”他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拿水壶,手却在碰到壶柄时轻轻晃了一下——她总能轻易看穿他的掩饰,像薄荷的气味,清清爽爽,藏不住半分虚假。

苏晚没追问,只是蹲下来翻看竹篮里的薄荷。叶片上的露水滚来滚去,像没睡醒的泪珠,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露水“啪嗒”落在地板上,洇出个小小的圆。

“我带了晒干的薄荷,”她从布袋里掏出个棉布包,解开绳结时,干燥的薄荷香立刻漫开来,“这个泡的茶更浓,你咳嗽的时候喝,能舒服点。”

沈砚舟看着她把晒干的薄荷倒进白瓷壶,动作轻柔得像在撒花瓣。

她的手腕很细,阳光下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春天刚抽芽的藤蔓。他突然想起昨天复查时,医生说的话:“肿瘤有进展,下次化疗可能要加剂量。”

当时他没觉得怕,此刻看着苏晚的侧脸,却突然慌了——他怕自己撑不到薄荷第二次发芽。

“对了,”苏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浅棕色的膏体,“这个给你。”瓶身没有标签,是用旧了的蜂蜜瓶,“我奶奶配的润喉膏,用薄荷和蜂蜜熬的,比药店里的管用。”

她把瓶子往他手里塞,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慌忙缩了回去。

“太麻烦你了。”沈砚舟捏着玻璃瓶,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握着块暖玉。

“不麻烦,”她摇摇头,目光落在阳台的藤椅上,“我能看看你的阳台吗?”

他领着她走到阳台,晨光已经爬上栏杆,给凉席镀了层金边。

苏晚走到藤椅旁,轻轻坐下去,藤条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跟她打招呼。

“真舒服,”她晃了晃身子,“比医院的椅子软多了。”“等以后搬了新家,给你买个更大的藤椅。”他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慌忙补充,“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带大阳台的房子。”

“好啊。”苏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指着凉席上的缠枝莲纹,“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见过……”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指尖在纹路里轻轻划,“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在医院的窗帘上?”沈砚舟替她解围,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她上次看到缠枝莲时,明明说和裙子上的绣球花像,怎么才过了两天就忘了?

“或许吧。”她笑着摇摇头,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浅蓝色的封皮,上面贴着片新鲜的薄荷叶,“我最近总忘事,就把想记的都写在本子上。”

她翻开本子给她看,字迹娟秀,记着“给3床换输液袋”“买薄荷糖”“沈砚舟喜欢喝凉茶”,最后一行画了个小小的藤椅,旁边写着“302”。

沈砚舟看着那行“沈砚舟喜欢喝凉茶”,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化疗后他总觉得嘴里发苦,是她注意到了,才特意熬了润喉膏。

“对了,”苏晚突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拿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给你的。”是个旧药罐,陶土做的,罐口有处小小的磕碰,罐身刻着“平安”两个字,“我在早市看到的,摊主说这是以前熬药用的,能安神。”

她把药罐往他手里放,“你总咳嗽,用这个熬点梨水试试。”

药罐的陶土带着微凉的湿气,刻着“平安”的地方被摩挲得发亮,像被很多人握过。

沈砚舟想起母亲生前也有个这样的药罐,总在他感冒时熬姜茶,罐口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谢谢你。”他把药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件稀世珍宝。

苏晚帮他把新鲜的薄荷晾在阳台的绳子上,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串串绿色的小铃铛。

她踮起脚尖时,连衣裙的后领露出小块白皙的皮肤,沾着点薄荷叶的绒毛,像撒了层细盐。

沈砚舟别开脸,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他慌忙转身咳嗽,却把刚喝的凉茶都咳了出来,溅在白衬衫上,像朵绽开的红梅。“你怎么了?”苏晚慌忙递过纸巾,眼里满是惊慌,“是不是很不舒服?”

“老毛病了,没事。”他接过纸巾擦着衬衫,声音有点哑。

她却盯着他的衬衫看,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突然红了眼眶:“沈砚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总咳嗽,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

沈砚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不出声。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说“我没事”,却在触到她眼里的担忧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诊断书,递到她面前,指尖抖得厉害。

“肺癌晚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薄荷叶,“三个月前查出来的。”

苏晚的手指捏着诊断书的边缘,指节泛白,纸页被她攥得发皱。

她盯着“肺癌晚期”四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抬头看他,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诊断书上,晕开了墨迹。

沈砚舟常穿件月白衬衫,领口总是系得妥帖。

化疗后头发剪得很短,青茬贴着头皮,衬得眉眼愈发清润——眉峰浅淡,眼尾微垂,笑起来时眼底浮着碎光,像落了星子。

肤色是久病的苍白,下颌线却利落,像被细雪扫过的棱。

手指凉,骨节分明,虎口有浅淡的针痕,指甲缝里常沾着点泥土,是侍弄花草时蹭的。

左耳有颗小痣,低头时藏在发间,抬眼时便亮起来,像藏了点没说出口的温柔。

她不明白像他这样温柔的人为什么会被剥夺生命。

明明……明明他这样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薄荷茎,“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怕你难过。”沈砚舟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她躲开了。

“那你一个人难过就不疼吗?”她把诊断书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往门口走,蓝布裙子的口袋里,那片薄荷糖的糖纸露出来,被风吹得猎猎响。沈砚舟慌忙去追,却在门口被她甩开手。“苏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停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肩膀轻轻耸动,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沈砚舟,”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你生病,是你把我推开。”

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给她的白大褂镀了层金边。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化疗的痛苦、死亡的恐惧,都没此刻的心慌来得强烈。

他慢慢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以后不瞒你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像只找到了港湾的小船。

他的衬衫还带着咳嗽溅上的凉茶味,混着薄荷的清香,竟让她觉得安心。

“我们一起治,好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是护士,我会照顾你。”

“好。”沈砚舟的眼眶也红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一起治。”

阳台上的薄荷还在风里晃,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个刻着“平安”的药罐放在桌上,旁边的润喉膏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沈砚舟看着怀里的苏晚,突然觉得,就算生命只剩下最后一段路,只要有她陪着,也能走得踏实。

他想起母亲的药罐,想起苏晚的薄荷,想起藤椅上的凉席,突然明白,所谓的“家”,从来不是一间房子,而是有个人愿意陪你熬药、晒薄荷,愿意在你咳嗽时递上一杯凉茶,愿意把你的疼痛,当成自己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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