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云溪一中裹在银杏叶里。教学楼后的银杏大道铺成金毯,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进走廊,落在林满满的课桌上——她正趴在桌上补数学作业,铅笔尖戳破纸张,惊起一片碎金。
“又在发呆?”
高砚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林满满抬头,看见他抱着一摞竞赛资料站在桌前,白衬衫袖口沾着粉笔灰,像撒了把星星。他的右手边挂着个蓝布包,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油纸——是奶奶新烤的桂花糕。
“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我标了三种解法。”他把资料推过来,指尖停在“二次函数”那页,“你看这个辅助线,和我上周教你的一样。”
林满满翻开卷子,果然看见红笔批注像排小士兵,连“易错点”都画了箭头。她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高砚书蹲在银杏树下帮她捡作业,银杏叶落在他肩头,他仰头对她笑:“你头发上有片叶子,像星星。”
“在看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发现她盯着自己肩头的银杏叶,“哦,这个啊。”他伸手摘下叶子,夹进她的数学书里,“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银杏叶像星星。”他耳尖泛红,“我奶奶说,星星落进书里,考试就能考一百分。”
林满满低头看那片叶子,叶脉里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像高砚书递来的薄荷糖。她忽然想起上周月考,她数学考了79分——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及格。发卷子时,高砚书坐在她后排,用铅笔在她卷子上画了朵小花,旁注:“进步很大,奖励糖。”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教室:“下周五是校运会,各班报项目。林满满,你报什么?”
林满满愣住。她从前最讨厌体育课,总装肚子疼,可此刻望着高砚书亮起来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1500米。”
全班哗然。苏小棠撞她胳膊:“你疯了?1500米够你跑半小时!”
高砚书却笑了。他从抽屉里摸出瓶矿泉水,塞进她手里:“我陪你练。”
放学后,两人站在操场跑道上。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高砚书指着终点线:“每天加一圈,我计时。”
“为什么帮我?”林满满喘着气问。
“因为……”他跑在她身边,呼吸均匀,“我奶奶说,运动能让人快乐。我想看你快乐。”
林满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上周在医院,医生说她需要多运动;想起妈妈床头柜里的运动手环,屏幕停在“今日步数:236”;想起今天早上,她鬼使神差地把运动手环戴在了手腕上。
“那我试试。”她咬着牙跑,“你要是嫌我慢……”
“不嫌。”他打断她,“我陪你。”
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T恤——那是他奶奶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很暖。林满满数着他的脚步声,和他保持同样的频率,渐渐觉得喘气没那么难受了。
跑到第五圈时,她突然栽倒在地。高砚书慌了神,蹲下来摸她的脸:“怎么了?哪里疼?”
“没事……”她喘着气,“就是腿软。”
他把她扶到跑道边,从蓝布包里掏出桂花糕:“吃块糖,补充能量。”
桂花糕甜得发腻,混着银杏叶的清香,像化不开的蜜。林满满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看见高砚书正盯着她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屏幕亮着,显示“今日步数:8652”。
“你……”她低头,“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戴手环的?”
“昨天。”他低头擦她膝盖上的土,“你说‘要跑1500米’,我就去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巧的盒子,“本来想送你,结果你今天就跑了。”
盒子里是条银链子,坠着片银杏叶形状的吊坠。林满满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暖,像冬天里的暖手宝,像妈妈煮的红枣粥,像所有她渴望过的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他把链子帮她戴上,“你戴这个,我跑步时就能看见你了。”
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T恤——那是他奶奶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很暖。林满满望着他耳尖的红,忽然笑了:“高砚书,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脚步顿住。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像撒了把碎金。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次在楼梯口遇见你。”他回忆着,“你蹲在地上捡薄荷糖,手在抖,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他喉结滚动,“我怕你讨厌我,怕你像其他人一样躲着我。”
“不会的。”林满满伸手摸他的脸,“我喜欢你。”
风突然大了。银杏叶簌簌落着,落在他们的发梢,落在交叠的手背上。高砚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一颗糖融化在舌尖。
“那……”他轻声说,“我们拉钩?”
“拉钩。”
他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约定下周运动会一起跑1500米。
周一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校运会报名结果。林满满盯着黑板上的“1500米:林满满、高砚书”,心跳得厉害。苏小棠凑过来:“你们俩居然报了同一个项目?高砚书平时跑1000米都要喘气的!”
“他最近在练。”林满满说。
“练你?”苏小棠挤眉弄眼,“我昨天看见他在操场加练到六点,你呢?”
林满满想起昨晚,高砚书发消息给她:“今晚七点,操场见。”她跑到操场时,看见他正蹲在跑道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线:“这是起跑线,这是弯道,这是终点。”
“你画这个干嘛?”她问。
“怕你跑错道。”他抬头,“我奶奶说,比赛要专注,不能分心。”
林满满笑了。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画线。粉笔灰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像撒了把星星。
周五的校运会如期而至。操场热闹非凡,彩旗飘扬,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林满满站在起跑线上,手心全是汗。高砚书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T恤——那是他奶奶手缝的。
“别紧张。”他轻声说,“我陪你。”
发令枪响起。两人同时冲出起跑线。林满满跟着高砚书的节奏,听着他的呼吸声,一步步向前跑。风掀起她的校服裙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裙子——那是妈妈最后给她买的,标签还在领口藏着。
跑到第三圈时,她听见看台上有人喊:“林满满!加油!”是苏小棠。她转头,看见苏小棠举着加油牌,旁边站着高砚书的奶奶——老人系着蓝布围裙,手里举着保温桶。
“奶奶!”她惊喜地喊。
高砚书的奶奶挤到跑道边:“小满,喝口汤!”她递过保温桶,里面是热乎的银耳汤,“砚书说你今天要跑1500米,我熬了汤给你补体力。”
林满满接过汤,喝了一口,甜津津的,像化不开的糖。她抬头,看见高砚书正回头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第四圈,她的腿开始发软。高砚书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跑:“我陪你。”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我奶奶说,坚持就是胜利。”
林满满咬着牙,跟着他的节奏跑。风裹着桂花香灌进鼻腔,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小鸟。
第五圈,终点线越来越近。高砚书突然加速,拉起她的手:“我们一起冲!”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两片并蒂的银杏叶。风掀起他们的校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T恤和白裙子——那是奶奶和妈妈留下的温暖。
“冲啊!”看台上响起欢呼声。
他们冲过终点线时,高砚书摔倒在地。林满满慌忙扶他起来,看见他的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
“疼吗?”她问。
“不疼。”他笑着,“我赢了。”
“你赢了。”她也笑,“我们赢了。”
广播里响起颁奖的音乐。高砚书被同学们扶起来,接过奖状。他举着奖状,对着林满满眨眨眼:“奖励是……”
“薄荷糖。”林满满接口。
“还有。”他从蓝布包里掏出个盒子,“奶奶做的桂花糕。”
林满满接过盒子,打开时,桂花香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像化不开的蜜。
“高砚书。”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敢跑。”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一颗糖融化在舌尖,像所有她渴望过的温柔。
放学后,两人站在银杏大道上。夕阳把叶子染成橘红色,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进他们的怀里。林满满摸出手机,拍下张照片——金色的银杏叶,高砚书的白衬衫,还有两人交叠的手。
“这张照片要洗出来。”她说,“贴在我床头。”
“我家客厅也要贴。”他说,“和我妈的照片并排。”
高砚书的奶奶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小满,这是你爱吃的糖炒栗子。”她递过篮子,“砚书说你爱吃甜的。”
林满满接过篮子,摸出颗栗子,剥开来:“奶奶,你也吃。”
“我不吃。”奶奶笑着,“我看着你们吃就好。”
三人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风裹着桂花香和栗子香,漫山遍野都是。林满满忽然明白,所谓治愈,从来不是谁拯救了谁,而是两个破碎的人,凑在一起,拼成了完整的月亮。
就像她和高的砚书,就像银杏叶和桂花香,就像糖炒栗子和热汤——
光落进裂缝里,就成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