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吊脚楼·正日·晨
苗岭的雾还没散,花溪寨就被银饰的叮当声和芦笙的调子掀翻了天。花朝阳坐在雕花木窗前,看着铜镜里那个裹着百鸟朝凤纹苗绣嫁衣的自己,指尖捻着头上那顶比平时重三倍的银冠——这是长老连夜让人加錾的,凤凰尾羽垂到肩头,每片银鳞都刻着缠枝莲,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
“紧张了?”沈千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颤。
花朝阳猛地回头,差点把银冠甩出去。沈千秋穿着一身靛蓝镶红边的新苗服,长发用红绳绾在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本就生得清绝,此刻眉眼间染着晨雾般的羞怯,反倒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眼,桃花眼尾泛着红,看她时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谁紧张了!”花朝阳把银冠往头上按了按,流苏扫过脸颊,痒得她直缩脖子,“我是在想,等会儿要让你喝多少蛊酒,才能叫我一声‘妻主’。”
沈千秋的耳尖“腾”地红透,转身去拿桌上的喜帕:“主母说……盖了帕子才能出门。”他的手指捏着那块绣满鸳鸯的红帕,指节泛白,显然比她紧张百倍。
花朝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少女的手心温热,带着常年练蛊留下的薄茧,却烫得沈千秋心头一颤。她仰头看他,铜镜里映出两人交握的手,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给银冠镀了层金边。
“沈千秋,”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你腰上的图腾……还在吗?”
沈千秋的呼吸顿了顿。成婚前夜,他对着铜镜摸了无数次腰间那枚铜钱大的靛青图腾——那是他守了十八年的贞洁印记,今夜过后,就要被妻主用红绳缠上,再绾进发髻里。他喉结滚了滚,反手握紧她的手:“在。”
“那就好。”花朝阳笑起来,银饰叮当作响,“我可不想娶个……”
“姐姐!”沈千秋慌忙捂住她的嘴,脸红得快要滴血,“成婚呢,说点吉利的!”
花朝阳在他掌心蹭了蹭,笑得更欢了。她扒开他的手,突然踮脚凑近,飞快地在他绾发的红绳上扯了根线头:“等会儿拜堂,你要是敢脸红,我就把这红绳换成蛊丝,让你三天解不开。”
沈千秋被她喷在耳廓的热气烫得浑身发僵,刚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长老洪亮的嗓音:“吉时到——请新人!”
花朝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红帕,往头上一盖。眼前瞬间漫开一片朦胧的红,只听见沈千秋的脚步声停在身边,还有他略显发紧的呼吸。
“走吧,小千秋。”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沈千秋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怕她跑了似的。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花朝阳能听见寨子里的欢笑声,芦笙调子转了个欢快的弯,还有银饰碰撞的脆响——那是寨里的姑娘们在撒银花。
红帕外的光影晃了晃,她被沈千秋牵着站定在堂屋中央。长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拜天地——”
花朝阳跟着沈千秋弯腰,鼻尖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偷偷笑,红帕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昨夜她给沈千秋下了点“听话蛊”,本想让他拜堂时喊三声“妻主”,结果被他红着脸灌了半碗解酒汤,蛊虫全被解了。
“二拜高堂——”
花朝阳对着主位上的长老和主母磕了头,听见主母偷偷跟长老说:“你看千秋那耳根,红得像抹了胭脂,哪有半点平时练拳的样子。”
她正想笑,手腕突然被沈千秋捏了捏。少女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抬头,就听见长老喊:“夫妻对拜——”
红帕突然被轻轻掀开一角。
花朝阳撞进沈千秋那双盛满了光的桃花眼里。少年的脸红得像熟透的山樱,绾发的红绳松了一缕,垂在脸颊边。他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点笨拙的认真,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妻主。”他突然低声喊,声音又轻又颤,却清晰得像山涧滴落的泉水。
花朝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看着沈千秋喉结滚动,看着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看着他眼里那个同样红了脸的自己,突然觉得手里的红绸烫得惊人。
拜完堂,沈千秋被寨里的小伙子们拖去灌酒,花朝阳则被姑娘们簇拥着回了新房。她刚摘下银冠,就听见窗外传来沈千秋闷闷的声音:“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花朝阳转身,看见沈千秋扶着门框站着,脸颊红扑扑的,显然是被灌了不少酒。他手里攥着个小竹筒,手指紧张地抠着筒身。
“这是什么?”花朝阳凑过去看。
“安神蛊。”沈千秋把竹筒递给她,耳根红得像火烧,“长老说……新人夜里会紧张,这个能让人睡得安稳。”
花朝阳打开竹筒,里面爬着只通体雪白的小虫,正蜷成个球。她突然笑了,捏起小虫往沈千秋领口一丢:“给你用吧,省得你夜里睡不着,偷偷摸我的银饰。”
沈千秋吓得差点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捉那只在他衣领里乱爬的蛊虫。花朝阳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突然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少年的怀抱带着酒气和山茶花的香,滚烫得像团火。花朝阳的后背撞在他紧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比在电玩城被她压在身下时跳得更急,比在摩天轮里被她扑到时震得更响。
“姐姐,”沈千秋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又哑又烫,“别闹了。”
花朝阳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她能感觉到沈千秋的手在发抖,他轻轻攥着她的手腕,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嫁衣上的银扣——那动作,像在电玩城怕碰碎她的投篮梦,又像在酒店走廊怕惊散她醉后的告白。
“沈千秋,”她突然抬手,指尖划过他绾发的红绳,“你还记得吗?上次在山下酒店,你说……”
“姐姐!”沈千秋猛地捂住她的嘴,脸烫得能煎蛋,“那时候你醉了!”
“我没醉。”花朝阳扒开他的手,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像在游乐园里夸他投球准那样认真,“我说,我好喜欢你啊。”
沈千秋的呼吸彻底停了。他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自己震惊的影子,突然低下头,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比在酒店房间偷亲她眉心时更重,比在电玩城摔在她身上时更烫。
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火星落在干柴上。
花朝阳的眼睛倏地睁大,刚要说话,就被沈千秋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铺着红绸的竹床上。少年跪在床边,仰头看她,长发垂在肩头,红绳松松垮垮地缠在发间——像在写字楼大堂被她拽着领口时那样凌乱,又比在夜市套中熊玩偶时更显温柔。
“姐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手指轻轻解开她嫁衣的盘扣,“图腾……要绾进头发里了。”
花朝阳的指尖在他腰间那枚图腾上顿了顿。靛青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被她摸了无数次的地方此刻滚烫——比在酒吧醉后乱摸时更烫,比在酒店房间他躲躲闪闪时更灼人。她突然笑了,拽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摸这里,比摸图腾暖和。”
沈千秋的手指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看着花朝阳笑得狡黠的眼睛,看着她嫁衣滑落露出的肩头,突然红着眼圈凑过去,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姐姐欺负人。”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得逞的欢喜,“我以后……天天练武功给你看。”
花朝阳被他咬得痒,笑着去推他,却被他按住手腕。少年的睫毛在月光下颤得像蝶翼,他低头,红绳从发间滑落,缠住了她的指尖——像在商场里偷偷碰她的手,又像在游乐园里被她拽着胳膊时那样紧。
“妻主。”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些,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认真,像在808房门口护着她时那样坚定。
花朝阳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不笑了。她抬手,指尖穿过他乌黑的长发,轻轻握住那根红绳——这根绳,比抓顾星辞时用的追踪蛊线更软,比捆他猫耳朵发箍时用的草绳更暖。
“沈千秋,”她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像在夜市答应只看他一个时那样甜,“绾发吧。”
窗外的芦笙还在响,银饰的叮当声混着虫鸣漫进吊脚楼。红烛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人交握的手映在竹墙上,像幅流动的画——画里有电玩城的光,有摩天轮的晚霞,有酒店房间的月光,还有此刻苗寨婚房里,终于缠在一起的红绳。
沈千秋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撒娇的小兽。花朝阳笑着回握,感觉他腰间的图腾硌在掌心,痒得心里发颤。
这婚,成得真不赖。
她想。
比抓那个跑下山的木头蛋子,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