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把老宅的青瓦洗得发亮。南一踩着木楼梯上来时,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是陈婆婆今早托人送来的。“老人家说,这是阿秀晚年总锁在衣柜最底层的东西。”她用那串玫瑰铜钱钥匙撬开生锈的锁扣,一股混合着樟脑与干花的气息漫出来。
盒子里铺着厚厚的棉絮,裹着个缎面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灰。翻开第一页,是阿秀的字迹,娟秀如绣线:“民国三十一年,霜降。阿临走后的第五年,收到他部队辗转寄来的信,纸页都烂了,只剩‘勿念’二字。”
往后翻,竟全是阿秀的回信。没有信封,没有地址,只是一页页写在玫瑰信笺上的絮语。“今日阁楼的玫瑰开了第一朵,比去年的红些”“巷口的老张说,看见个像你的身影,追出去却只捡到片落叶”“学着你教我的样子读诗,读到‘死生契阔’,砚台里的墨都冻住了”。字迹从清丽到颤抖,纸页间偶尔夹着干枯的花瓣,有的是玫瑰,有的是不知名的小黄花。
最末几页,铅笔字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一九七九年,春。阁楼漏雨,诗集湿了大半,还好《玫瑰谣》的谱子记得牢。南一这丫头总缠着要听,唱着唱着,倒像看见你站在窗台笑。”下面压着张褪色的诊断书,日期是那年冬天。
苏曼芝突然指着信笺边缘,那里印着极小的玫瑰暗纹,与战地日记里阿临画的玫瑰花瓣弧度分毫不差。“这信笺,会不会是阿临当年送的?”她找出放大镜,在某页信笺的角落发现个模糊的印章,依稀是“临记”二字。
我们去镇口的老文具店打听。店主是位白发老人,眯眼瞧了半晌,说这是民国时城里才有的“情侣笺”,男方买一套,女方留一半,信笺边缘的暗纹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他从柜台下翻出本泛黄的价目表,民国二十六年的一页上,果然印着同款玫瑰信笺,标价旁边用红笔写着“学生优惠”。
“原来他早就备好了。”南一摸着信笺上的纹路,忽然红了眼眶。那些没寄出的信,那些对着空气说的话,原来都写在他当年准备的纸上。就像阿临在日记里写的“攒够三十枚玫瑰钱就娶你”,他早已把往后的岁月,都折进了这些细碎的约定里。
傍晚整理信笺时,一片夹在中间的蓝印花布掉了出来,正是暗格里包诗集的那种布料。展开来,里面裹着半块玉佩,雕的是并蒂玫瑰,断裂处还留着暗红的痕迹。“这是……”我忽然想起陈婆婆说过,阿秀出嫁那天,头上插着支玫瑰银簪,却没人见过她戴嫁妆里的玉佩。
雨停时,月光又爬上阁楼的窗台。我们把玉佩拼在银镯旁边,裂缝恰好吻合。南一找出针线,学着阿秀的样子绣玫瑰,丝线在布上绕出半朵花苞。苏曼芝在战地日记的夹页里,发现张揉皱的便条,是阿临同乡的字迹:“银镯寻到下落时,阿秀已嫁作他人妇,腕间常戴支素银簪,说怕磨坏了玫瑰纹路。”
夜风穿过花窗,新栽的玫瑰苗摇了摇叶片。我忽然明白,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没能完成的约定,早已被岁月酿成了最温柔的念想。就像这满盒的玫瑰信笺,字里行间都是等待,却又在等待里,开出了永不凋零的花。
南一把信笺仔细收好,说要抄录下来,配着那些旧物的照片。苏曼芝则在地图上标出阿临部队经过的地方,说总有一天要去走一走。而我看着月光在信笺上流淌,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阿秀坐在这盏灯下,一边写着回信,一边听着窗外的玫瑰轻轻落下花瓣。
原来有些约定,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就像玫瑰总会记得春天,月光总会记得阁楼,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等待,也总会被后来的人,轻轻拾起,然后,好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