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厨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甜腥与陈旧木器气息的味道。童禹坤看着邓佳鑫将那半桶收集来的晨露倒入一个陈旧的铜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些露水稀释,少年的动作精准而麻木,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挽起左边袖口,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绷带边缘,昨夜的新伤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童禹坤的目光精准的定格在了邓佳鑫的手腕上,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不可能这么快消失,邓佳鑫此刻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强行支撑的假象。他正欲开口,却见邓佳鑫已经拿起昨夜那把闪着寒光的银色小刀,刀尖毫不犹豫地再次压在了腕上那道新鲜伤口旁,精准地沿着旧疤的边缘,用力一划!
皮肉被割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异常清晰,一道更深、更长的口子瞬间绽开,殷红的血液如同决堤般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铜盆的露水中。那血的颜色红得异常纯粹,带着一种妖异的生命力,落入清亮的露水时并未立刻晕开,反而像粘稠的玛瑙珠,沉沉地坠入盆底,将周围的清水缓缓染成一种奇异的淡粉色。
邓佳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冰冷的灶台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宣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点灰败的轮廓,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盆中血液与露水交融的景象,黑曜石般的眼睛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
童禹坤的心猛地一沉,这放血的量,远超过解毒所需!他立刻上前一步
童禹坤够了!邓佳鑫!停下!
邓佳鑫仿佛没听见,他用力挤压着伤口,让血流得更快。铜盆里的淡粉色液体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深红色。
童禹坤我说停下!
童禹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邓佳鑫持刀的手腕。入手冰凉滑腻,全是冷汗,脉搏在他指下微弱而急促地跳动,像一只濒死的鸟在徒劳挣扎。
邓佳鑫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终于聚焦在童禹坤脸上,里面翻涌着痛苦、倔强,还有一丝被骤然打断的茫然。
邓佳鑫不够…需要更多冠羽哥才能压制…
童禹坤压制?
童禹坤追问,手上力道却不减,强行将邓佳鑫的手腕从伤口处拉开,鲜血顺着少年纤细的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童禹坤压制什么?
邓佳鑫的目光却越过童禹坤的肩膀,死死盯着厨房通往后方的一条狭窄、光线更暗的走廊尽头。那里,一扇厚重的、颜色深沉的木门紧闭着,门板异常厚实,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靠近门锁的位置,镶嵌着一个奇特的的圆形金属盘。金属盘表面异常光滑,反射着厨房昏暗的光,中央凹陷下去,似乎需要某种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
邓佳鑫实验室里的东西
实验室?童禹坤脑中瞬间闪过昨夜在客房窗口瞥见的那栋低矮石屋,以及那扇沉重的金属门。但眼前这扇门,显然在主楼内部,赵冠羽的实验室?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需要用稀释了邓佳鑫鲜血的露水去“压制”?这个念头让童禹坤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就在这时,邓佳鑫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终于彻底击垮了他强撑的意志,他抓着灶台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双眼紧闭,脸上最后一丝生气也迅速褪去。
童禹坤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捞住,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带着失温的冰冷。他迅速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衣下摆,动作麻利但力道控制得异常精准,用力扎紧邓佳鑫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暂时止住了奔涌的鲜血。然后,他弯腰,一手穿过邓佳鑫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邓佳鑫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而急促,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皮肤,带来不正常的灼热感。童禹坤抱着他,快步穿过厨房,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将邓佳鑫小心地安置在二楼唯一那间有生活气息的卧室床上——一张同样简朴的单人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童禹坤扯过薄被盖在他身上,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着眉头,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呓语着什么,破碎的音节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冠羽哥…”几个字。
童禹坤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毫无生气的脸,阳光透过蒙尘的彩色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更加脆弱。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甜腥花香,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从窗缝门隙渗透进来,缠绕着昏迷的少年,也缠绕着站在床边的童禹坤。袖中那块冰冷的金属片(CR-07)硌着他的皮肤,血棠的标记,实验室的门,需要“压制”的“东西”,赵冠羽的失踪,邓佳鑫近乎自残的放血…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冰冷的线头,在童禹坤脑中疯狂缠绕、打结,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那扇紧闭的、镶嵌着奇特金属盘的实验室门。
邓佳鑫昏迷前那执拗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童禹坤的脑海里。那扇门后,一定藏着赵冠羽最大的秘密,也藏着血棠组织不惜代价想要得到的东西,甚至可能…与赵冠羽的生死直接相关!情报贩子的本能像毒蛇般昂起了头,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邓佳鑫昏迷,无人阻拦,那扇门近在咫尺!钥匙…钥匙在哪里?
童禹坤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狭小的卧室里扫视:陈旧的衣柜,空荡荡的书架,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邓佳鑫枕边——那里放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颜色暗沉的方形小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暗沉的金属搭扣。他记得这个盒子,昨夜在书房,邓佳鑫就是从类似的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了那把银色小刀,赵冠羽会不会把实验室的“钥匙”也交给邓佳鑫保管?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擂鼓。童禹坤屏住呼吸,走到床边,邓佳鑫的呼吸依旧微弱,毫无苏醒的迹象。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个暗沉的方盒,触手冰凉,有着玉石般的质感。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毫不起眼的金属搭扣,盒盖无声地弹开一条缝隙,没有预想中的寒光或者复杂的机关,盒子里铺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的,是那把昨夜见过的银色小刀,刀柄上缠绕着磨损的皮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不是钥匙?!
童禹坤的眉头紧紧锁起,难道在邓佳鑫身上?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被薄被覆盖的身体上,不行,搜身风险太大,一旦少年醒来…后果不堪设想。他烦躁地合上盒子,目光再次投向卧室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和走廊,看到那扇紧闭的实验室大门。机会稍纵即逝!不能等!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攫住了他——强行破门!
那扇门看起来很厚重,但未必不可破!他需要工具!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墙角倚着的一根手腕粗细、似乎是用来顶门的沉重橡木棍上。时间紧迫!童禹坤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邓佳鑫,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他像一道无声的魅影,迅速拿起那根橡木棍,转身冲出卧室,沿着楼梯疾步而下,目标直指厨房后那扇通往禁区的厚重木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因为紧张和即将到来的未知而奔涌。他冲到那扇深沉的木门前,门板厚实,散发着陈旧木材和铁锈混合的气息,那个镶嵌在门上的光滑金属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童禹坤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橡木棍,后退半步,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肌肉绷紧如铁,他瞄准了门锁附近最脆弱的位置
邓佳鑫呃…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猫哀鸣般的痛哼,毫无征兆地从楼上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钻进童禹坤的耳膜!是邓佳鑫!
童禹坤的动作瞬间僵住!高举的橡木棍凝固在半空中。他猛地回头,望向楼梯的方向,那声痛哼微弱得仿佛错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被狂热和冒险充斥的头脑。楼上卧室里,邓佳鑫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细碎而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伴随着身体在床板上无意识摩擦的细微声响。
童禹坤站在原地,紧握着橡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门后的秘密近在咫尺,诱惑如同深渊的低语。然而,楼上那个脆弱生命的痛苦挣扎,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拖住了他的脚步。情报贩子的冷酷算计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恻隐之心在胸腔里激烈交锋,那扇紧闭的门如同恶魔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他。而楼上断断续续的呻吟,则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却无法忽视。他保持着高举木棍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昏暗的走廊里,在弥漫的甜腥花香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破门而入,可能触手可及赵冠羽的核心秘密,但也可能瞬间引爆未知的危险,彻底断绝邓佳鑫的生路。放弃,则意味着错失这唯一的机会,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甚至可能永远失去。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令人窒息。